天越来越冷了。发布页Ltxsdz…℃〇M


    枣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也在十一月初落尽了，院子里光秃秃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直往人领口里钻。吕刚跑完一趟车回来，在交班室交了记录，马建设正蹲在炉子边上烤手。铁皮炉子烧起来了，暖气顺着铁皮壁往上窜，烤得人脸发红。马建设看见他进来：“吕刚，你下趟车什么时候？”吕刚在炉子边上蹲下来：“月底。你咋了？”马建设把手翻了个面继续烤：“没事。就是想问问。”吕刚看了他一眼：“你有话就说。”马建设沉默了一会儿：“小宋上回跟我说，他想回车上。”吕刚蹲在炉子边上：“我知道。”马建设没有再说话了，把铁皮炉子上的水壶挪了一下位置，让热气更匀一点。


    吕刚那天下午又去了一趟后勤仓库。小宋正蹲在地上，把一摞旧报纸叠好捆成一捆。他看见吕刚进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车长，你来了。”吕刚在仓库里环顾了一圈：“这天冷了，你这屋里冷不冷？”小宋说：“还行。有个炉子。”他指了指墙角那个小铁炉子，“就是煤不大够。”吕刚走到炉子前面蹲下来看了一眼：“我回头给你送一袋煤来。”小宋说：“不用，车长。后勤有煤。”吕刚站起来：“那你多烧点，别冻着。”小宋点了点头：“我知道。”


    小宋在仓库里走了一圈，把几摞箱子码齐了，码好了转身看着吕刚，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车长，我想好了。我就在这儿待着。”吕刚看着他：“你想好了？”小宋说：“想好了。我待在这儿，等哪天能回去了，我再回车上。要是回不去，我就一直待着。我爹说过，人不管在哪儿，把活干好就行。”吕刚没有接话。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小宋蹲下来继续整理那一捆旧报纸，把边角对齐了压平。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他肩膀上的灰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了。发布页Ltxsdz…℃〇M吕刚站了一会儿：“我下趟车回来再来看你。”小宋没有抬头：“嗯。”


    吕刚回到家里，何雨水正在灶台边熬白菜汤。知意蹲在门槛上，嘴里嚼着一颗枣。吕刚在灶台边蹲下来洗了手：“雨水，小宋说他就在后勤待着了。”何雨水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他不打算回来了？”吕刚说：“他说他想待着。”何雨水把勺子搁在锅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他心里肯定不好受。”吕刚蹲在灶台前没有接话，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李秀娥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咸菜：“老三，天冷了，你下趟车走之前把窗户缝糊好。别让风灌进来，知意晚上睡觉冷。”吕刚站起来：“我现在就去糊。”他走到里间，把窗户上旧的纸撕下来，拿新纸比了一下大小。何雨水走过来帮他扶着纸：“你去把浆糊拿来。”吕刚转身去灶台边端了浆糊碗。两人把纸对齐了贴上去，吕刚拿手抹平了边角。何雨水退后两步看了看：“正了。”吕刚把剩下的浆糊端回灶台边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娘，你看行不行？”李秀娥走过来看了看：“行。比去年糊得齐整。”


    知意跑过来拽了一下吕刚的衣角：“爸，你给我糊窗户，那我还能看见窗台上的石头吗？”吕刚蹲下来：“石头还搁在窗台上，你照样能看见。”知意跑到窗户跟前踮起脚看了看：“能看见！”她又跑回里间去了。


    李秀娥在灶台边坐下来：“老三，你爹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吕刚正在洗手：“我爹咋了？”李秀娥说：“可能是天冷了，老毛病又犯了。腿疼。昨天我看他走路有点慢，在门槛上坐了好一阵才站起来。”吕刚把手上的水甩了甩：“那我明天去看看他。”


    第二天上午，吕刚去了大哥那边。吕长山正坐在炕沿上，腿上搭着一块旧棉毯。吕刚蹲在他面前：“爹，你腿咋样？”吕长山说：“没事。老毛病。”吕刚伸手碰了碰他的膝盖：“那我给你买个护膝回来。”吕长山说：“不用。没那么疼。就是天气一变就有点。”吕刚站起来，把暖水瓶拎起来倒了一缸热水递过去：“爹，你多喝点热水。”


    吕长山接过热水：“你下趟车啥时候？”吕刚说：“月底。”吕长山喝了一口水：“那你路上多穿点。”吕刚说：“我知道。”他在炕沿边上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吕长山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一缸热水的白汽，屋里安安静静的，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日光，照在炕沿边沿上。吕长山把水缸子放在炕桌上：“老三，你回去吧。”吕刚站起来：“爹，那我走了。下趟车回来再来看你。”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吕长山，他正伸手把搭在膝盖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没有看他。吕刚推开门出去了。


    何雨水下班回来，在灶台边坐下来：“爹咋样？”吕刚说：“老毛病，腿疼。”何雨水说：“那我明天去扯块布，给他做个棉护膝。”吕刚蹲在灶台前：“你还会做护膝？”何雨水说：“会。以前给娘做过一个。”吕刚没有再说话了。何雨水站起来去里间翻柜子，翻出一块旧棉布比了比，又放回去了：“明天去买块新布。旧的太薄了。”


    知意从炕上爬下来，跑到何雨水面前：“妈，我也想给你做护膝。”何雨水蹲下来：“你还小，不会用针。等你长大了再给我做。”知意想了想：“那我给你捶腿。”她伸手在何雨水膝盖上拍了两下。何雨水笑了一声：“行。捶得还行。”知意又拍了两下，跑回炕上去了。


    那天晚上吕刚躺在炕上，何雨水在他旁边翻了个身。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屋里照得灰蒙蒙的。吕刚睁着眼睛看着屋顶：“雨水，你说小宋在后勤仓库能干几年？”何雨水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干到能回来为止。”吕刚没有再说话了。何雨水又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吕刚，你要是哪天也被调到后勤去，我就去食堂帮你打饭。”吕刚在黑暗里笑了一下：“你打饭，我蹲在仓库门口吃。”何雨水没有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过来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睡吧。”


    第二天何雨水去布店扯了一块蓝布，又在回家路上买了二斤棉花。晚上她在灯底下缝护膝，针线走得密密的。知意趴在她旁边看：“妈，你缝的是啥？”何雨水说：“给爷爷缝护膝。”知意伸手摸了摸布面：“软和。”何雨水把缝好的护膝翻过来看了看，边角收得齐整，压了压棉花：“明天给爷爷送去。”知意说：“我也去。”


    第二天下午，何雨水带着知意去了大哥那边。吕长山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腿上的毯子还在。何雨水蹲下来：“爹，我给你缝了个护膝，你试试合不合适。”她把护膝递过去。吕长山接过去看了看，翻了一下：“你做的？”何雨水说：“嗯。蓝布面，絮了棉花，不厚，暖和。”吕长山把护膝放在膝盖上比了一下：“大小正好。”何雨水站起来：“那您穿上试试。”吕长山弯腰把护膝套在膝盖上，系好带子，直起腰来：“正好。”知意蹲在他面前：“爷爷，暖和吗？”吕长山说：“暖和。”知意又蹲了一小会儿，站起来跑到院子里看枣树去了。


    何雨水站在门口没有走，看着公公坐在门槛上，新护膝把膝盖包得严严实实的。她站了一会儿，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了灶台。李秀娥正在灶台边揉面，看了她一眼：“给他送去了？”何雨水说：“送去了。他穿上了。”李秀娥把揉好的面放在盆里盖上湿布：“你心细。”何雨水没有接话，在水盆里洗了手，转身去院子里叫知意回家了。天色暗下来了，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起地上的落叶打了几个旋，又落回墙根底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