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赵小兰把知意那件红棉袄缝好了。


    她那天下午送过来的，进门的时候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在门槛外头先拍了两下肩上的灰才迈步进屋：“知意！来试试！”知意从炕上跳下来跑过去。赵小兰蹲下来把棉袄抖开，大红布面，领口镶了一圈碎花边，袖口收得窄窄的，边上还缀了两颗小扣子，是黑布包的。知意伸手摸了摸：“二伯母，这是给我的？”赵小兰说：“给你的。穿上试试。”知意张开胳膊，赵小兰把棉袄给她套上，袖子正好，衣摆盖过她腰。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棉袄，两只手在袖子里攥了攥，忽然转过身跑进里间去找何雨水了：“妈！你看！”


    何雨水正在灶台边择菜，抬头看见知意穿着一件红棉袄站在门口，把手里的菜放下了：“二伯母给你做的？”知意转了一圈：“好看不？”何雨水说：“好看。你二伯母手巧。”知意又跑回外间去了。赵小兰站在外间，看着知意穿着一身红蹦蹦跳跳地跑进跑出，好像在丈量自己的新棉袄跟这个屋子里的每样东西之间的距离够不够她跑一个来回：“大了点，明年还能穿。”何雨水从里间出来：“嫂子，你费心了。”赵小兰把手上的线头扯掉：“费啥心，做件衣裳不费事。”


    李秀娥在灶台边上听见了，也凑过来看了看：“这领口的花边是你自己想的？”赵小兰说：“嗯。红布太素了，加点碎花边好看。”李秀娥端详了一会儿：“好看。比买的强。”知意穿着新棉袄不肯脱，坐在炕沿上，低头看自己袖口上的扣子。她摸了摸那两颗黑布扣子，又摸了摸自己的袖口，像是在确认这衣服真的是她的。李秀娥走到灶台边蹲下来添了一根柴，火光亮了一下，映着她蹲下来的侧脸。


    腊月二十四，大哥二哥都过来了。何雨水在灶台边开始准备年货，把面粉倒进盆里和面，赵小兰帮忙剁肉馅。李秀娥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把干枣倒进盆里挑了一遍，把坏的挑出来扔进簸箕里：“今年过年吃饺子，咱们多包点，初一初二都不愁没饭。”何雨水正在揉面：“娘，包多少？”李秀娥说：“包个两百个。吃不完冻起来。”何雨水说：“行。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赵小兰把剁好的肉馅收进盆里：“那我去剥蒜。”何雨水说：“在笸箩里。”


    吕刚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着他的脸。何雨水把揉好的面放在盆里盖上湿布，在他旁边蹲下来：“吕刚，你今年过年能在家待几天？”吕刚说：“赵车长说了，过年这几趟不安排我出车，能歇到初五。”何雨水说：“那能好好过个年了。”吕刚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嗯。”知意穿着红棉袄跑过来，蹲在吕刚旁边：“爸，你过年给我买鞭炮不？”吕刚说：“买。给你买一挂。”知意说：“我要小的，不要响的。”吕刚说：“那买摔炮。”知意想了想：“行。”


    腊月二十六，下了一场小雪。知意穿着新棉袄站在院子里，伸手接雪花。雪花落在她红棉袄的袖子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了。何雨水在灶台边喊她：“知意，别站太久，冻着。”知意跑回屋里：“妈，雪花落到我袖子上了！”何雨水正在往锅里下饺子：“化了没有？”知意低头看了看袖子：“化了。”何雨水说：“那就对了。雪花碰着热的地方就化。”知意站在灶台边，把袖子伸到灶眼前面烤了一下，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湿印子，热气一熏，连那点湿印子也干了。


    腊月二十八，吕刚去了一趟后勤仓库。


    他端着一个小搪瓷盆去的，盆里装着李秀娥包的饺子，上面盖着一块干净的湿布。他到的时候，小宋正蹲在仓库角落里，面前搁着一碗热水，碗里什么都没有。仓库的铁皮炉子烧着，但热度不够，屋里还是冷飕飕的，墙角堆着几摞旧麻袋，麻袋边沿结了一层薄霜。小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吕刚端着盆站在门口：“车长？你咋来了？”吕刚走进来：“给你送点饺子。”他把搪瓷盆放在货架上，揭开湿布，饺子码得整整齐齐，白生生的，边沿还带着细碎的面粉：“我娘包的。猪肉白菜馅。”小宋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盆饺子：“车长，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给我送盆饺子？”吕刚说：“过年了。你一个人在这儿，总得吃口热乎的。”


    小宋没有说话，低头看着那盆饺子。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车长，我今年不能回家过年了。后勤这边要人值班。”吕刚站在货架边上：“那你就在这儿吃饺子。这盆够你吃两顿的。”小宋说：“谢谢车长。”吕刚走到门口：“那你吃吧。我回去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了，“小宋，你那个炉子不够热，多烧点煤。别冻着。”小宋站在仓库里：“知道了，车长。”吕刚推开门出去了。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铁皮炉子里的火苗歪了一下，又正了。


    回到家，何雨水正在灶台边煮饺子。她看见吕刚进来：“送到了？”吕刚在灶台边蹲下来洗了手：“送到了。”何雨水把煮好的饺子捞进盘子里：“那他一个人在仓库过年？”吕刚说：“嗯。他值班。”何雨水没有再问了。


    除夕那天下午，一家人都在灶台边忙活。李秀娥擀皮，何雨水包馅，赵小兰把包好的饺子码在篦子上。大哥把院子扫了一遍，二哥蹲在灶台边烧火，吕刚在贴窗户上的红纸窗花。窗花是赵小兰剪的，红纸叠了几折，拿剪刀剪出来的，展开就是一朵花，不圆不方，边角带着细碎的毛边。吕刚站在凳子上，把窗花对齐了贴在窗户正中间，用手指头把边角按平。何雨水在灶台边上抬眼看了他一眼：“正了没有？”吕刚站在凳子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正了。”他跳下来，把剩下的红纸叠好放回桌上。知意穿着新棉袄在屋里跑了好几趟了，从里间跑到外间，又跑回里间，像在丈量这个家的周长。她跑到大哥面前停了一下，大哥弯腰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又放下去了。她又跑到二哥面前停了一下，二哥伸手摸了摸她袖口上的扣子：“真好看。”她跑到赵小兰面前，赵小兰正在擀皮，低头看了她一眼：“你跑了几趟了？”知意说：“不记得了。”赵小兰把擀好的皮子摞成一摞：“那你再跑一趟吧。”知意又跑进里间去了。


    吕长山坐在门槛上。他腿上还戴着那个棉护膝，膝头放着烟袋锅子，一直没点上。他没有进灶间，坐在那儿看着院子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剩下几堆灰扑扑的雪堆在墙根底下。


    何雨水从灶台边探出头来：“爹，进屋吧，饺子快好了。”吕长山站起来走进屋，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坐下了。何雨水给他盛了一碗汤端过去：“爹，您先喝口热汤。”吕长山接过去喝了一口。


    饺子煮好了，李秀娥端了满满一大盘放在桌子中间。一家人围坐在桌边，何雨水把知意抱在腿上，她伸手够了一下盘沿，被何雨水轻轻拦住了：“烫。”知意把手缩回去了。大哥端起酒杯：“今年过年人齐了。咱家几口人都在这儿了。”他喝了一口酒。二哥也端起酒杯，没有说话，也喝了一口。吕刚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大哥的杯子。赵小兰端着半碗饺子汤，没有喝。李秀娥端起面前的粥碗：“今年冬天冷，但屋里热乎。人齐了，比什么都强。”她把碗沿碰了一下桌沿，像是替大家碰了一杯。


    院子里的风还在刮着，枣树光秃秃的枝丫被吹得晃了一下，又停住了。屋里灶膛的火烧得正旺，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拢在暖融融的黄光里。知意穿着一身红棉袄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只饺子。她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又舍不得吐。何雨水笑了一声：“慢点吃，没人抢。”知意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好吃。”她把剩下的饺子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赵小兰隔着桌面看了她一眼：“你慢点嚼。”知意把饺子嚼完了咽下去。何雨水把一碗饺子汤推到她面前，汤面浮着几粒葱花和油星子。她低头喝了一口，汤顺着下巴淌下来一滴，被何雨水用袖口擦了。知意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这回没洒。


    何雨水坐在灯底下看了知意一眼，又看了一眼屋里的其他人，低下头把碗里的汤喝完，把空碗搁在灶台上。


    赵小兰在灶台边收拾碗筷，把她和何雨水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步，低头问了一句：“这饺子馅还行？”


    何雨水说：“行。咸淡正好。”赵小兰点点头，把那摞空碗摞起来端走了。窗外隐隐传来远处的鞭炮声，隔着胡同听不真切，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只是风刮过檐角时带出的响声。


    屋里的灯还亮着，把一屋子人拢在暖融融的黄光里。知意趴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颗干枣，啃了两口又放下了，翻了个身，把红棉袄的下摆压在了身子底下。


    何雨水看见了，伸手把它拽出来捋平了，又把被角给她掖好：“睡吧。”知意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伸手够了一下何雨水的手背。


    何雨水没有把手抽走，让她攥了一会儿，等她慢慢松开了，才把手收回来。屋里的灯还亮着，灶膛的火还没有灭，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把窗户纸吹得扑扑响了两声，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