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正月十五，年就算过完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院子里还残留着鞭炮炸过的红纸屑，被风吹到墙根底下，在雪水化开的泥地里洇成暗红色。


    吕刚初五就该去段上报到了，初六正式上的班。交班室里还是老样子，炉子烧得通红，马建设蹲在炉子边上剥花生。看见吕刚进来，他把剥好的花生壳扔进簸箕里：“过完年了？”吕刚在他旁边蹲下来：“过完了。”马建设把花生仁扔进嘴里嚼了：“小宋那边你去看了没有？”吕刚说：“年前去过一趟。”马建设说：“他在后勤仓库干了快半年了。”吕刚没有说话，蹲在炉子边上把手伸出来烤了烤。


    马建设剥完了一颗花生，把手上的碎皮拍掉了：“吕刚，你有没有想过把小宋弄回来？”吕刚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炉子边蹲着，像是在想什么，隔了一会儿才开口：“想过。但现在这情况，不是我想弄就能弄的。”马建设说：“那你就不管了？”吕刚站起来：“管。得等机会。”


    那天下午吕刚又去了一趟后勤仓库。雪已经化了大半，仓库门口的台阶上湿漉漉的。他推开门，小宋正蹲在货架前面整理一摞旧台账，把手里的本子码齐了，一本一本摞好，边角对准了压平，没留空隙。发布页LtXsfB点￠○㎡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车长？你来了。”吕刚走进仓库：“过年咋样？”小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还行。自己煮了饺子，你拿来的那盆够我吃了好几顿。”吕刚在仓库里环顾了一圈：“那你今年有没有打算回家看看？”小宋说：“等天气暖和了再说。现在回去也没事。”


    吕刚在货架边上站了一会儿：“小宋，你在后勤待了半年了。有什么想法没有？”小宋想了想：“没什么想法。在哪儿都是干活。”吕刚看着他：“你不想回车上？”小宋停了一下：“想。”只这一个字。他手里那本旧台账已经码好了，手搭在封面上没有松开，指腹在纸面上蹭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个字也按进纸里。吕刚说：“那就等着。等有机会了，我去跟周车长说。”小宋没有再说话了。他蹲下来，把那摞码好的台账挪了个位置，又抽出来重新对齐边角，搁回原位了。


    吕刚从仓库出来的时候，天又阴下来了，像是要下雪又没下。他站在台阶上把领口的扣子系上了，沿着胡同往回走。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他棉袄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


    二月初，何雨水下班回来，在院子里碰见了赵小兰。赵小兰正蹲在灶台边上择韭菜，围裙上沾着泥点子。何雨水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嫂子，你最近食堂忙不忙？”赵小兰说：“还行。开春了菜多了，活也多了。”何雨水也拿起一根韭菜开始择：“那你身体还好？”赵小兰说：“好着呢。你二哥昨晚上跟我说，想开春了把老家那几间旧房子修一修。”何雨水把手里的韭菜放进盆里：“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去？”赵小兰说：“等天气暖和了再说。现在路还冻着呢。”


    何雨水站起来：“到时候你跟二哥回去，知意我帮你们看着。”赵小兰说：“不用。她在你那儿待着就行。”何雨水没有再推。


    李秀娥从灶房探出头来：“小兰，你娘家那边有没有来信？”赵小兰说：“前两天收到一封信，说我娘身体还行。就是念叨我，说什么时候带着孩子回去看看。”李秀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等天暖和了，你跟铜子回去一趟。”赵小兰说：“嗯。我也这么想的。”


    晚上赵小兰回去之后，何雨水在灶台边跟吕刚说了她回娘家的事。吕刚正在给知意擦手，把布放下：“那二哥跟二嫂回去，谁看仓库？”何雨水说：“老孙说找人替他顶几天。”吕刚点了点头：“那就行。”


    知意从炕上爬下来，跑到何雨水面前：“妈，二伯母回娘家，我能去吗？”何雨水蹲下来：“你二伯母回她自己的家，你去了住哪儿？”知意想了想：“我跟二伯母住。”何雨水说：“你二伯母家没有你住的地方。”知意又想了想：“那我不去了。我在家跟你住。”


    吕刚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映着他的脸：“雨水，等天暖和了，咱也带知意出去走走。”何雨水站起来：“去哪儿？”吕刚说：“去公园转转，让她看看花。”何雨水看了他一眼：“那行。等树都绿了再去。”


    院子里的枣树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枝丫尖上已经冒出了一点细小的芽苞，灰褐色的，紧贴着枝干。知意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跑回屋里：“爸！树发芽了！”吕刚正在灶台边切菜，头也没回：“那春天快来了。”知意又跑回院子里看那棵枣树了。何雨水在灶台边看着她的背影，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吹得知意棉袄的衣摆掀起来一下又落下去，她没有回头看她妈，继续看着那棵树。树梢上那点芽苞很小，还没有完全舒展开来，但她看得像是它下一秒就会变成一片叶子似的。何雨水没有叫她，把灶台上的碗摞好，端到灶台边去了。她弯腰往里添了一根柴，火苗子窜上来，照亮了案板一角，但没有照到窗户那边。何雨水直起腰来，用手背抹了一下额角的碎发，隔着窗户看见知意还站在那里，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根最细的枝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