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风已经不那么硬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院子里的枣树冒了新芽,细细的一层嫩绿从光秃秃的枝丫上钻出来,在日头底下泛着亮光。
知意每天蹲在树底下看那些芽苞,看了半天,站起来跑进屋里:“妈!树绿了!”何雨水正在灶台边切菜:“绿了就好。等它长出叶子来,夏天就能遮阴了。”知意又跑回院子里,蹲在枣树底下仰着头看。吕刚蹲在灶台前烧水,水开了,他把水壶拎起来灌进暖水瓶里:“雨水,我下午去一趟段上。”何雨水说:“去干啥?”吕刚说:“找周车长说小宋的事。”何雨水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你觉得能成?”吕刚把暖水瓶放好:“成不成,先说了再说。”
下午吕刚去了段上。周车长正在办公室看材料,看见吕刚进来,把材料放在桌上:“吕刚?有事?”吕刚在办公桌前站住了:“周车长,我想跟你说小宋的事。”周车长靠在椅背上:“小宋的事,我之前帮你递过话了。”吕刚站在办公桌前:“周车长,我知道您帮过忙。但他在后勤干了半年了,我想再问问,有没有可能把他调回来。”周车长沉默了一会儿:“吕刚,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调人回来不是我说了算的。”吕刚说:“我知道。但小宋在车上干活踏实,他走了之后,软卧那边缺人手,新来的几个还不熟悉。”
周车长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把缸子放下了:“你说得对,软卧那边确实缺人。”他顿了一下,“这样,我帮你问问段上。你先别抱太大希望。”吕刚站在办公桌前:“谢谢周车长。”
吕刚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马建设正蹲在走廊尽头抽烟。他看见吕刚出来,把烟掐了站起来:“咋样?”吕刚说:“周车长说帮我问问段上。”马建设说:“那是好事。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他肯开口,就有希望。”吕刚没有接话,站在走廊里把领口的扣子系上了,转身往外走了。
过了一周,周车长把吕刚叫到了办公室。吕刚推门进去的时候,周车长正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吕刚,小宋的事我问了段上了。”吕刚站在办公桌前:“段上怎么说?”周车长把那根烟放在桌上:“段上说可以考虑,但得等一阵子。现在人手紧,调一个人回来要重新排班。”吕刚站在办公桌前没有说话。周车长看了他一眼:“你别着急。我帮你盯着。”
吕刚回到家,何雨水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她把最后一件小褂子从绳子上拽下来,搭在胳膊上:“周车长咋说?”吕刚蹲在灶台边洗了手:“他说段上松口了,但得等一阵子。”何雨水把衣裳抱进屋,挂好之后出来在他旁边蹲下来:“那就是有希望了。”吕刚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有希望。”
知意从里间跑出来,手里攥着一片嫩叶子:“爸!你看!树叶子!”吕刚接过去看了看:“这叶子刚长出来,还小。”知意说:“我能把它种起来吗?”吕刚说:“叶子种不了。你把它放水里,能多活两天。”知意跑进灶房,把叶子放在水盆里,蹲在旁边看着它漂在水面上。何雨水在灶台边看了她一眼:“你爸说放水里,你就放水里了?”知意头也没回:“嗯。”
又过了半个月,三月中了。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已经长了不少,嫩绿嫩绿的,在日头底下泛着亮光。吕刚有一天从段上回来,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何雨水正在灶台边揉面,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咋了?”吕刚在灶台边蹲下来洗了手:“小宋的事定了。”何雨水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定了?”吕刚说:“段上批了,下个月调回来。还是跑软卧。”
何雨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太好了。小宋肯定高兴坏了。”吕刚说:“我还没告诉他。明天去跟他说。”何雨水把揉好的面放在盆里盖上湿布:“你明天早点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吕刚说:“嗯。”
第二天上午,吕刚去后勤仓库找小宋。小宋正蹲在地上,把一摞旧报纸捆好码在墙角,一捆一捆对齐了码上去。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看见吕刚站在门口,放下手里的报纸:“车长?”吕刚走进仓库:“小宋,你的事定了。”小宋站起来:“定了?”吕刚说:“下个月调回来。还是跑软卧。”小宋站在仓库里,手里还攥着一截旧绳子:“车长,你说真的?”吕刚说:“真的。周车长跟我说了,段上批了。”小宋把手里的绳子放下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灰的鞋尖,隔了一会儿才开口:“车长,我还能回去?”吕刚说:“能。下个月回来报到。”
小宋没有说话。他在仓库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弯腰把那捆旧报纸从墙角拎起来,放回货架上,像是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又放下来了,轻轻搁在了地面边缘:“车长,我是不是该收拾东西了?”吕刚站在门口:“下个月才报到。你先把手里的活干完。”小宋说:“嗯。我把这捆报纸码好。”吕刚走到门口:“那我走了。下个月见。”
吕刚走出仓库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泥土化冻之后的潮气。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门,门还开着。小宋站在仓库里,正弯腰把地上那捆旧报纸拎起来放在货架上,这次放稳了。吕刚转回身继续走了。风迎面吹过来,把他棉袄的领子掀起来又落下,他没有慢下脚步,沿着胡同一直走回了家。
回到家,何雨水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她看见吕刚进来,把被子拍了两下:“跟小宋说了?”吕刚在灶台边蹲下来洗了手:“说了。”何雨水把被子搭好:“他高兴不?”吕刚说:“他什么都没说,就是站在那儿。”何雨水没有再接话,转身进灶房了。
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吕刚跟家里人说了小宋的事。李秀娥正在盛粥,听了之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你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吕刚说:“落地了。”大哥端着饭碗:“那你们车队又多个熟手了。”吕刚说:“嗯。”
知意坐在何雨水腿上,手里攥着一块馒头啃了两口,抬头问了一句:“爸,小宋叔叔是谁?”吕刚说:“一个同事。以前在车上干活的。”知意想了想:“那他回来了,是不是就能跟你一起跑车了?”吕刚说:“嗯。以后能一起跑车了。”知意没有再问了,低头继续啃馒头了。
吕刚蹲在灶台前头烧了一壶水,灌进了暖水瓶里。何雨水在灶台边把碗摞好放进碗架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他旁边蹲下来:“吕刚,你这件事办得对。”吕刚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小宋干活踏实。不该在后勤待着。”何雨水没有再说话了,把手伸到灶眼前面翻了翻手心,火光映着她的手指头。她说:“知意今天在院子里蹲了一下午,看那棵枣树的叶子。她数了一下午,说数不清。”吕刚蹲在她旁边:“那树叶子本来就数不清。”何雨水说:“我跟她说了。她不信。”
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在晚风里轻轻响了一阵。知意已经睡了,里间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何雨水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轻轻把门帘放下来了。她弯腰看了一眼炕上,知意侧躺着,红棉袄搭在被子上。何雨水没有碰她,又退出来了。
吕刚蹲在灶台前,把火钳放在灶台边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雨水,春天来了。”何雨水在灶台边站住了,窗外的风软了许多,枣树的叶芽在月光底下还看不太清,只觉出一层薄薄的影子覆在枝丫上,像一层还没完全散开的雾。何雨水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下:“是啊,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