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小宋回来报到了。发布页LtXsfB点￠○㎡


    那天早上吕刚正在车长室里整理出乘记录，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见小宋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铁路制服，大檐帽端正地扣在头上，帽檐压得低，跟以前一样。他在门口站住了：“车长，我来报到。”吕刚把记录本合上：“回来了？”小宋走进来：“回来了。”


    吕刚上下看了他一眼：“瘦了。”小宋说：“后勤仓库灰大，没胖。”吕刚站起来：“那你今天就跟着跑一趟。软卧还是你以前那节车厢。”小宋说：“行。”他转身要走，吕刚又叫住了他：“小宋。”小宋回过头来。吕刚站在车长室里：“你在后勤待了半年，什么感受？”小宋沉默了一下，隔着过道的光线说了一句：“车长，在后勤待了半年，我才知道车上是最好的地方。”他说完就转身走了。


    列车驶出北京站之后，吕刚去软卧车厢巡视。小宋正在过道里给旅客倒水，暖水瓶拎在手里，姿势跟以前一样。他看见吕刚走过来，侧了一下身：“车长。”吕刚说：“你忙你的。”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了。他走过两节车厢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小宋正蹲在地上，把一只滚到过道里的苹果捡起来，还给了一位老太太。


    中午吃饭的时候，吕刚在餐车碰见了小宋。小宋端着搪瓷缸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朝着窗外。吕刚在他对面坐下来：“想啥呢？”小宋转回头：“没想啥。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就是看看窗外。”他顿了一下，“以前在车上看这些风景看了快一年，没觉得有啥特别的。在后勤待了半年，再看见这些，觉得不一样了。”吕刚夹了一筷子菜：“哪儿不一样了？”小宋想了想：“以前觉得这些风景是归我管的，现在觉得是它把我接过来了。”


    列车在第三天下午经过贝加尔湖。吕刚站在车长室的窗户跟前看了一会儿。小宋端着暖水瓶从走廊里经过，也站住了，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看：“车长，这湖我刚来的时候看过一次。”吕刚说：“现在再看呢？”小宋看了一会儿：“比上回好看。”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端着暖水瓶继续往前走了。


    那趟车跑回来，是十三天之后的事了。吕刚下了车先去交班室交了记录，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小宋。小宋正把帆布包甩到肩上，看见吕刚出来，在走廊里站住了：“车长，我先回去了。”吕刚说：“回去歇着。下趟车见。”小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来看着吕刚，说了一句：“车长，谢谢你。”他没有等吕刚回话，转身走了，沿着走廊往大门外走了。吕刚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出了大门，才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吕刚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何雨水正在灶台边切菜，知意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在地上画圈。吕刚在灶台边蹲下来洗了手：“雨水，小宋今天回来跑车了。”何雨水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感觉怎么样？”吕刚说：“他比以前话少了，但干活还是那个样。”何雨水把切好的菜收进盘子里：“那他心里还是有疙瘩。”吕刚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有疙瘩也正常。人在后勤待了半年，回来不可能跟没事人一样。”何雨水在他旁边蹲下来：“那你就多带带他。他慢慢就好了。”吕刚说：“嗯。”


    知意从门槛上站起来跑进屋里，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爸！你看！”吕刚接过去看了看：“你在哪儿拔的？”“胡同口。赵奶奶家门口。”知意又把狗尾巴草拿回去，攥在手心里晃了晃：“它毛茸茸的。”吕刚说：“你放水里养着，能多活几天。”知意跑进灶房，把狗尾巴草插进一个装水的碗里，放在窗台上了。


    李秀娥从里间出来，在灶台边站住了：“老三，小宋回来了？”吕刚说：“回来了。今天跑的软卧。”李秀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他心里肯定不好受。你在车上多照应着点。”吕刚说：“我知道。”


    晚上何雨水躺在炕上，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吕刚，小宋的事算告一段落了。”吕刚躺在旁边：“算是吧。”何雨水说：“那你心里也松快了吧？”吕刚沉默了一会儿：“松快了一点。”何雨水没有再说话了。她把手伸过来碰了一下他的手臂：“那就行。”


    过了两天，吕刚又去了一趟段上。周车长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吕刚，小宋怎么样？”吕刚站在办公桌前：“挺好的。干活还是跟以前一样。”周车长靠在椅背上：“那就行。他能在车上待住，我这边的压力也小一些。”吕刚说：“谢谢周车长。”周车长摆了摆手：“你别谢我。是小宋自己干得好。”


    吕刚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马建设正蹲在走廊尽头抽烟。他看见吕刚出来，把烟掐了站起来：“吕刚，小宋回来跑车了？”吕刚说：“跑了。十三天，跑完了。”马建设说：“那就好。在后勤待了那么久，能回来就是好事。”吕刚没有接话，站在走廊里把领口的扣子系上了。马建设把烟头扔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春天来了，什么事都会好起来的。”吕刚说：“嗯。”


    吕刚回到家的时候，何雨水正在院子里浇枣树。知意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子，在树根底下挖坑。何雨水看见吕刚进来，把水瓢放下：“回来了？周车长说啥了？”吕刚在灶台边蹲下来洗了手：“他说小宋能在车上待住就好。”何雨水把水瓢放回水桶里，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那你现在放心了吧？”吕刚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放心了。”


    知意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攥着一颗小石子：“爸！我挖到一颗石头！”吕刚接过去看了看：“这石头挺圆的。”知意说：“我要放窗台上。”吕刚把石头还给她：“放吧。”知意跑进灶房，把石头放在窗台上，挨着那根狗尾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