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天彻底暖和了。发布页LtXsfB点￠○㎡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已经长密了，嫩绿嫩绿的，在日头底下泛着油亮的光。知意每天蹲在树底下，仰着头看那些叶子，一看就是老半天，有时候能蹲到腿麻了才站起来，扶着树干缓一会儿。她蹲在树根底下，拿小铲子给树根松土。李秀娥从灶房探出头来：“知意，那树不用你挖，它自己会长的。”知意头也没回：“我在给它透气。”李秀娥没有再管她，又缩回灶房去了。


    这天是礼拜天，赵小兰歇班，带着她家孩子过来了。孩子比她上回带来的时候又长大了一圈，抱在手里沉甸甸的。知意蹲在树底下，看见赵小兰进来，站起来跑过去：“二伯母！弟弟来了！”赵小兰弯下腰，把怀里那个裹着小棉袄的娃娃往知意面前凑了凑：“你摸摸他手，他醒了。”知意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娃娃的小拳头，又缩回去了：“他手热乎的。”赵小兰笑了一声：“你不也热乎。”知意想了想：“那我也是活的。”赵小兰抱着孩子走进屋里。何雨水接过孩子抱了抱，又递还给赵小兰：“嫂子，你儿子长这么大了。”赵小兰把孩子放在炕上，低头给他捋了捋衣领：“快半岁了，一转眼的事。”何雨水站在炕沿边看了好一会儿：“你带他辛苦不？”赵小兰正弯腰给孩子掖被角：“白天上班我娘带，晚上我回来带。累是累，但累得踏实。”何雨水没有接话，伸手碰了碰娃娃的小手。娃娃攥住了她的手指头，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二哥那天晚上也来了。他下了夜班直接过来的，进屋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仓库的凉气，在灶台边蹲下烤了烤手：“小兰，孩子今天闹了没有？”赵小兰说：“没闹。发布页Ltxsdz…℃〇M就是下午睡得少，晚上估计能睡整觉。”二哥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炕边看了看孩子，又退回来了。何雨水正在灶台边盛饭，隔着灶台的热气看了他一眼：“二哥，你最近仓库那边忙不忙？”二哥说：“还行。就是夜里凉。”何雨水把粥碗端到桌上：“那你多穿点。”二哥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把碗放下了。吕刚蹲在灶台前添了一根柴：“二哥，你那个仓库看夜班，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二哥把碗搁在膝盖上：“不知道。先干着。”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了，站起来把空碗放在灶台上，低头看了一眼炕上的孩子，没说什么，转身回自己屋去了。


    吕长山也过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颗干枣，在门槛上磕了一下鞋底的泥，才跨进来。知意从炕上跳下来跑到他面前：“爷爷！”吕长山低头看了看她，把布袋递过去：“给你带的。”知意接过去，打开看了看：“枣！”吕长山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坐下来。何雨水给他盛了一碗粥端过去：“爹，你尝尝，今年新米。”吕长山接过去喝了一口：“香。”知意蹲在他旁边，剥了一颗干枣放进嘴里嚼了：“爷爷，这枣比你上回带的甜。”吕长山说：“上回是去年的，今年是新晒的。”知意又把一颗枣递给吕长山：“爷爷你尝尝。”吕长山接过来了，没有吃，攥在手心里了。


    赵小兰抱着孩子坐在炕沿上，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着的娃娃：“雨水，你说这孩子以后长大了，会不会跟知意一样？”何雨水正在灶台边切菜，抬头看了一眼：“一样啥？”赵小兰说：“一样聪明。”何雨水笑了一声：“那肯定比他姐聪明，他娘比我聪明。”赵小兰没有接话，低头看着孩子的小脸。她伸手把他被角掖了一下，又把手收回来了。


    吕刚蹲在灶台边烧了一壶水，灌进暖水瓶里。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枣树：“雨水，今年这棵枣树结的果子估计比去年多。”何雨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咋知道？”吕刚说：“你看那枝丫，比去年密。”何雨水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好像是密了。”李秀娥也从灶台边探出头来：“那今年秋天能多晒点干枣。”知意蹲在门槛上：“那我今年秋天要爬树！”何雨水说：“不行，摔了。”知意说：“那我站梯子上摘。”何雨水没有再管她。


    大哥也过来了。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下，看了看那棵枣树，然后走进屋里。在灶台边坐下，自己倒了缸水喝了一口：“老二媳妇，孩子最近胖了没有？”赵小兰说：“胖了。长了二两。”大哥看了孩子一眼：“那他晚上还喝奶不？”赵小兰说：“还喝。半夜得醒一回。”大哥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缸水慢慢喝着。


    吕长山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知意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颗干枣，啃一口又放下。她啃了一小会儿，抬头问了一句：“爷爷，你以前在门头沟也种枣树吗？”吕长山说：“种过一棵。”知意问：“那它现在还在不？”吕长山说：“不在了。被砍了。”知意沉默了一会儿：“为啥砍了？”吕长山说：“树老了，结不出枣了。”知意低下头，继续啃手里那颗干枣了。


    何雨水在灶台边跟赵小兰说话：“嫂子，你孩子大一点了，到时候上户口的事你办好了？”赵小兰说：“办好了。落了集体户口。”何雨水点了点头：“那就好。落了户口，以后上学就好办了。”赵小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等他大一点了，还得操心上学的事。到时候再说吧。”何雨水没有再问，端着碗喝了一口水。


    那天晚上人都走了以后，何雨水蹲在灶台前烧水。吕刚也在旁边蹲着，两人并排蹲着，好一会儿没有开口说话。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把两个人的脸映得暖暖的。何雨水先开了口：“吕刚，你说这日子是不是越过越有盼头了？”吕刚没有马上回答。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映着他的脸：“是。知意长大了，小宋回来了，二嫂户口落了，爹也在城里住了。”何雨水说：“那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吕刚沉默了一会儿：“没啥不满足的。”他站起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棵枣树。月亮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枣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个正在舒展的姿势。他听见知意在里间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隔着门帘听不真切。何雨水喊了一声：“知意，你说啥？”里间又安静了。何雨水也出来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看那棵枣树，树影在地面上铺了大半片院子，枝丫斜斜地伸着，像是在替这棵枣树跟月亮说了一句什么话。何雨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没有抬头：“吕刚，你说明年这棵树会不会长得更大？”吕刚说：“会。”何雨水没有再问了。他们俩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棵树，然后转身回屋了。院门闩好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月光照在枣树的叶子上，风一吹，叶片微微反着光，像细碎的银子在枝头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