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天越来越热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院子里的枣花开得正盛，细碎的小花藏在叶子底下，风一吹就落下来一小片淡黄色，铺在青砖地上，像一层薄薄的细米。知意蹲在地上捡那些落花，捡起来一把攥在手心里，又低头捡新的，攥不住了就松开手撒回地上，又继续捡。


    那天傍晚何雨水下班回来，进门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半个多钟头。吕刚正在灶台边剁肉馅，听见院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晚了。”何雨水把围巾解下来挂好，在灶台边坐下来：“单位又开会了。”吕刚手里的刀没有停：“又开？”何雨水说：“嗯。这回是学习班，每人发了一本小册子，让回去写心得。”吕刚把剁好的肉馅收进盆里：“那你写不写？”何雨水说：“写。不写就是态度不端正。”吕刚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你写吧。别写太深，写点表面上的就行。”何雨水说：“我知道。”


    知意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把枣花，举到何雨水面前：“妈！你看！”何雨水低头看了看：“哪来的？”知意说：“地上捡的。”何雨水说：“捡了就放那儿吧。”知意把枣花放在灶台上，又跑回院子里了。何雨水看着她的背影，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里间找笔和纸了。吕刚蹲在灶台前添了一根柴，火光映着他的脸。他添完了柴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隔着门帘问了一句：“雨水，你那个册子，明天要不要带到单位去？”何雨水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要带。明天还要讨论。”吕刚没有再问了，转身回灶台前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李秀娥从院子里进来，手里攥着一把择好的韭菜：“老三，你大哥今晚来不来吃饭？”吕刚正在往锅里倒水：“他说过来。”李秀娥把韭菜放在案板上：“那多炒个菜。”吕刚说：“行。”


    大哥来了，进门的时候在门槛上把鞋底的泥蹭了蹭，在灶台边坐下来：“老三，你们单位最近还稳当？”吕刚说：“稳当。”大哥自己倒了缸水喝了一口：“我今天在货场听老周说，街道那边又贴大字报了。说有人‘崇洋媚外’，贴了好几张，把整个胡同都贴满了。”吕刚没有说话，蹲在灶台前把火钳放下，站起来去灶台边上端菜了。大哥没有再追问。


    何雨水从里间出来，手里攥着一本小册子，在灶台边坐下，把册子放在桌角上。大哥看了一眼那小册子：“你们单位也发了？”何雨水说：“发了。让写心得。”大哥说：“那你写了吗？”何雨水说：“写了。”大哥说：“写了就行。”他没有再问了。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在灶台边上。李秀娥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何雨水碗里：“雨水，你单位要是有什么事，你早点回来。”何雨水说：“娘，我知道。”吕刚在旁边坐着，没有插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低头扒饭。知意坐在何雨水腿上，手里攥着一块馒头小口小口地啃，也不说话。


    第二天何雨水去上班。到了办公室，桌上已经摆了一沓稿纸，旁边放着一本红皮小册子，皮面被翻得微微卷了边。何雨水坐下了，打开册子看了几页，然后拿起笔开始写。她写得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才落到纸上。写了两页，她停下笔，把稿纸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了，继续写。她听见隔壁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隔着墙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语气像是带着商量。何雨水没有抬头，继续写了。


    中午去食堂打饭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碰见了赵小兰。赵小兰端着一摞空碗从灶房出来，看见她，快步走近：“雨水，食堂那边今天贴了一张大字报，说有人‘搞特殊化’。”何雨水端着饭盆：“搞特殊化？谁？”赵小兰压低声音：“没人指名。就是那么一张纸贴在食堂门口。”何雨水没有说话，端着饭盆走进食堂。那张大字报已经被人揭了，墙面上只剩一小块浆糊印子，发着暗黄色的光。


    那天下午何雨水下班回家，在胡同口碰见了大哥。大哥正蹲在自家院门口抽烟，看见何雨水走过来，把烟掐了站起来：“雨水，你单位那边今天没啥事吧？”何雨水在胡同口站住了：“没事。就是食堂贴了一张大字报，又被人揭了。”大哥说：“那你别管。你只管上班下班。”何雨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大哥还站在胡同口，背着手看着她的方向。他看见何雨水回头，也没有说话，冲她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回去。


    何雨水推开院门，灶房的灯已经亮了，知意正蹲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把枣花，撒在自己脚边。李秀娥在灶台边探出头来：“雨水回来了？”何雨水在灶台边坐下来：“娘，今天单位食堂贴大字报了。”李秀娥正在往锅里舀水，听到后把水瓢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坐下来：“贴的啥内容？”何雨水说：“说有人‘搞特殊化’，没点名。”李秀娥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别管。你只管上你的班，下了班就回来。”何雨水说：“娘，我知道。”


    那天晚上吕刚跑车回来，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何雨水正坐在灶台边上缝衣裳，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吕刚把帆布包放在门槛上，蹲到灶台边洗了手：“今天单位咋样？”何雨水把手里的针线放下：“食堂贴了一张大字报，说有人‘搞特殊化’，没点名。”吕刚在灶台边坐下来：“那你别管。”何雨水说：“我管不了。我就是怕，哪天那张大字报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吕刚沉默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不会的。你什么都没做。”何雨水没有再说话了，低头拿起针线继续缝了。


    院子里的枣花还在落，被风吹到墙根底下堆了一层淡黄色。知意已经睡了，里间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何雨水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轻轻把门帘放下来了。她转身回到灶台边，在吕刚旁边蹲下来：“吕刚，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能安稳下来？”吕刚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快了。”何雨水没有再问了，把手伸到灶眼前面翻了翻手心，火光映着她的手指头。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底下，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肩膀上，细细碎碎的，像落了一层银白色的枣花。她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吕刚也出来了，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有说话。风把枣树叶子吹得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了。何雨水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进屋吧。外头凉。”吕刚说：“嗯。”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院门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