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天开始热了。发布页Ltxsdz…℃〇M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已经长满了,密密匝匝地遮出一大片阴凉,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的影子细碎碎的,风一吹就晃。知意蹲在树底下,手里攥着一颗枣核,在土里挖了一个坑,把枣核埋进去了,又拿手把土拍实了,站起来看了看,又蹲下去重新拍了两下。何雨水从灶台边探出头来:“知意,你埋啥呢?”“枣核。”何雨水没有再问了。
吕刚那天歇班,蹲在灶台边上修一只旧暖水瓶的塞子。他把塞子拿在手里转了转,又拧了一下:“雨水,这塞子该换了,不严实了。”何雨水正在切菜:“那你明天去买个新的。”吕刚把旧塞子放回暖水瓶口上:“明天去买。”
大哥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知意正蹲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拿一根树枝戳她埋枣核的那块土。大哥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你埋了啥?”知意抬头看了他一眼:“枣核。”大哥说:“那它会长成树不?”知意想了想:“会。”大哥没有再问了,站起来走进屋里,在灶台边坐下来。
何雨水给他倒了缸水:“大哥,货场那边咋样了?”大哥接过缸子喝了一口:“老周今天跟我说,裁人的事定了。”何雨水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定了几个人?”大哥说:“三个。没轮到我。”何雨水把菜刀放下了:“那就好。”大哥把缸子放回灶台上:“老三呢?”“在里间弄暖水瓶塞子。发布页Ltxsdz…℃〇M”
吕刚从里间出来,在灶台边蹲下来:“大哥,裁人的事定了?”大哥说:“定了。三个。没轮到我。”吕刚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那就踏实了。”大哥没有再说话,坐在灶台边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
李秀娥从里间出来,看了大哥一眼:“铁子,没轮到你,但你也得留个心眼。”大哥说:“我知道。老周说了,下回不一定。”
知意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攥着一颗小石子,跑到灶台边:“爸!你看!我在树底下挖出来的!”吕刚接过去看了看:“这石头挺圆的。”知意说:“我要放窗台上。”吕刚把石头还给她:“放吧。”知意跑进灶房,把石头放在窗台上,挨着上回那颗,又跑回院子里了。
何雨水把切好的菜收进盘子里:“知意最近老往窗台上放东西。石头、枣核、树叶,什么都有。”李秀娥笑了一声:“跟个小仓鼠似的。”何雨水也笑了一声。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在灶台边上。知意坐在何雨水腿上,手里攥着一块馒头,一口一口地啃。大哥端着碗,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老三,你们单位最近还稳当?”吕刚说:“稳当。”大哥说:“那就好。”
小核桃跟着她娘也过来了。她在门槛外头先探了一下头:“知意!”知意从何雨水腿上滑下来:“姐!”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又蹲到枣树底下去了。大嫂在灶台边坐下来:“雨水,你们家知意最近是不是长个了?”何雨水说:“好像长了一点。上回的裤子短了。”大嫂说:“小孩子长得快,一眨眼就大了。”
何雨水隔着窗户看了一眼蹲在枣树底下的知意:“她最近话也多了。”大嫂说:“话多了好,以后出门不会吃亏。”何雨水没有再说话了。
天黑透了以后,大哥大嫂带着小核桃回去了。知意站在门槛上看着她们走远了,才转身回屋。何雨水正在灶台边烧水,她走过来在灶台边上站住了:“妈,小核桃姐姐明天还来不?”何雨水说:“来。你进去睡吧。”知意没有动,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妈,我把枣核埋了,它什么时候能长成树?”何雨水想了想:“得好几年。”知意说:“那我等着。”她转身跑进里间去了。
吕刚蹲在灶台边上,把烧开的水灌进暖水瓶里。何雨水在他旁边蹲下来:“吕刚,你说知意埋的那颗枣核,能长出树来不?”吕刚把暖水瓶放好:“说不定能。”何雨水没有再问了,把手伸到灶眼前面翻了翻手心。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手指头,她翻了两下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吕刚,大哥那边没被裁,我心里踏实多了。”吕刚说:“踏实了就好。”
院子里的风穿过枣树枝丫,把地上那几片落叶吹到墙根底下,又吹回来了。知意已经睡了,里间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何雨水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轻轻放下门帘,回到灶台边蹲下来:“吕刚,你说知意长大了,会记得这棵枣树吗?”吕刚说:“会。她在这棵树下长大的,怎么会不记得。”何雨水没有再问了。她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看着灶膛里那团火慢慢烧。知意睡得很沉,里间偶尔传来她翻身的细碎声响。窗外的月光照在枣树的新叶上,叶片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像有人替每一片叶子都擦了一遍。吕刚把火钳放下来,在灶台边上擦了一下手:“雨水,我去看看知意。”他站起来走进里间,弯腰看了看她。她把被角压在身子底下,被子卷了一半。吕刚轻轻把被角抽出来重新盖好,掖进她肩膀底下,她翻了个身,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睡实了。吕刚没有立刻走,站在炕边多看了她一眼,她的小手搭在枕头边上,攥着那颗圆石头。他弯腰轻轻碰了一下那颗石头,没有拿起来。何雨水在灶台边等着他:“她没醒?”吕刚说:“没醒。”他回到灶台边蹲下来,灶膛里的火已经慢慢暗下去了,暗红色的光缩在灶眼里,像一只半合上的眼睛。何雨水把手从灶眼前面收回来,搭在膝盖上:“睡吧。”吕刚说:“嗯。”两个人站起来,一个闩门,一个吹灯。屋里暗下来,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窄窄的一小条。风穿过枣树枝丫响了一声,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