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这天,小核桃一大早就起来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刘红给她换上新买的杏黄色娃娃领短袖,头发用红头绳扎了两个小辫,一个高一个低,她自己对着镜子看了半天,伸手把低的那根拆了重扎,却总也弄不服帖,急得鼻尖冒汗。刘红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笊篱,说:“别自己较劲了,过来,妈给你弄。”
收拾利索了,小核桃背着一个崭新军绿色小书包——是吕铁上周特意去信托商店买的,九成新,八角钱——站在院门口等吕铜。吕铜说好要骑自行车送她去学校。其实铁路二小离这儿不远,走路也就二十来分钟,但吕铁不放心头一天,坚持让人送。
吕铜果然来得早。他今天上晚班,专门倒腾出上午的时间。到了门口见小核桃穿得齐齐整整,咧开嘴笑:“哟,这是哪家的大学生啊?”
小核桃脸一红:“二叔别笑我。”
“不笑不笑。”吕铜蹲下来,把她书包带子整了整,“上车,二叔送你。今天你是咱老吕家头一个上学的孩子,可得给你爹长脸。”
小核桃重重点头,爬上自行车后座,双手紧紧抓着车座下面的铁条。吕铜跟刘红招呼一声,蹬上车子出了胡同。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晨风迎面扑来,吹得小核桃额前的小碎发一抖一抖。她看着沿街的灰墙、槐树、卖早点的摊子,心里又紧张又欢喜。
快到学校门口时,人渐渐多起来。有孩子抱着妈妈腿哭的,有背着新书包一蹦一跳的,有家长站在门口探头张望的。铁路二小的大门刷着绿漆,门楣上写着红字标语。吕铜把车停稳,小核桃跳下来,回身朝吕铜鞠了一躬:“谢谢二叔。”
“去吧。”吕铜摆摆手,“好好学。”
小核桃走进校门,混进那群孩子中间。吕铜跨在车上看了一会儿,直到她拐过影壁彻底看不见了,才推着车子掉头。
这边吕刚家里,知意正噘着嘴生闷气。
原因很简单:小核桃去上学了,没人陪她玩了。她靠在枣树干上,小脚一下一下地踢着土,嘴里嘟嘟囔囔:“我也要上学。”
何雨水蹲在井台边搓知意昨天换下来的小衣服,闻言笑道:“你才两岁多,学校不要你。”
“为什么不要我?”
“因为你太小了。老师讲课你听不懂,桌子也够不着。”
知意低头看看自己的小短腿,又抬头看看枣树,忽然说:“那我什么时候能长大?”
“你每天都多吃半碗饭,就长得快。”
知意认真想了想,迈着小短腿跑到厨房门口,朝里面喊:“奶奶,我中午要吃一碗饭!”
李秀娥正在和面,闻言从厨房探出头,手上全是白面:“行!我们知意要长个儿了!”
吕刚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个磨了边的黑色人造革包,是出乘要用的小包。他今天下午的车,上午得去段上点名。何雨水起身擦擦手,送他到院门口。吕刚拍拍自行车座:“别跟着了,我骑到段上,中午不回来吃。你一会儿去上班,知意让妈看着。”
“我知道。”何雨水说,“你到了二连要是能捎话,就给家里来个信。”
“看着吧,兴许在集宁站能给你挂个电话。”吕刚跨上车,朝院里喊,“知意,爸爸走了啊,跟妈妈乖乖的。”
知意“蹬蹬蹬”跑出来,小短腿连下两级台阶,扑过去抱住吕刚的腿:“爸爸早点回来!”
“爸爸过几天就回来。”吕刚弯腰摸摸她的头,“回来检查你认字。”
知意松开手,使劲点头。
吕刚骑上车走了。何雨水站在门口望了一会儿,直到他的背影被胡同口的槐树影子遮住,才转身回院。
下午,何雨水到民政局上班。单位里气氛有些紧。楼道的黑板报换了一期新的,内容比前些日子更严肃。办公室里王大姐正在翻一份文件,见她进来,压低声音说:“雨水,下午三点开会,全体不落。你也准备一下,别坐最后一排。”
何雨水点头,没多问。这种会她开得多了,知道什么该听,什么该当作耳边风。她从抽屉里取出工作笔记本,摊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动的白杨树上。那些叶子绿中泛黄,沙沙响着。她忽然想起小核桃今天开学,心里笑了笑。等知意上学的那天,不知道是不是也这样。
晚上下班,何雨水顺路去铁路二小门口等了等。等小核桃出来,看见她书包侧兜里插着两支新铅笔,小脸红扑扑的,一看见她就跑过来:“三婶!我今天学了一个字,老师夸我写得端正!”
“什么字呀?”
小核桃蹲下来,用手指头在水泥地上划了一横一撇一捺:“‘人’。老师还教我们背了课文,就一句——我是中国人。”
何雨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温热。她拉过小核桃的手,说:“走,跟三婶回家,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那知意在家吗?”
“在呢,等了你一下午了。”
小核桃笑了,拽着何雨水的手大步往家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高一矮,在胡同里晃啊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