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刚这趟车回来，是九月中旬的事了。发布页LtXsfB点￠○㎡


    北京已经显出明显的秋意。胡同口那两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李秀娥张罗着给一家人翻出夹衣夹裤，该浆洗的浆洗，该翻新的翻新。知意穿上了何雨水新做的枣红条绒小夹袄，圆滚滚的像颗红枣子，谁见了都要捏捏她的脸。


    吕刚是傍晚到家的。他先去段上交了本趟的出乘记录，又和调度室的老周聊了几句。老周说下个季度国际列车要调整运行图，K3次在北京始发时间可能推迟两个小时。吕刚记在心上，打算回来跟队里同事们通个气。


    刚拐进胡同，他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停着辆板车。走近了才看清是堂姐吕秀兰家的板车，车上放着几卷铺盖和两个藤箱。吕刚心里一动：莫不是堂姐一家进城了？


    果然，还没进院就听见堂姐的声音：“妈，您别忙了，我们就是路过，明天一早就走。秀兰来区里办事，顺便让老赵把东西捎回门头沟去。”


    李秀娥拉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的手，正絮絮说着什么。妇人瘦高个，穿件半新的灰色卡其布外套，头发梳得光光的，眉眼间有几分像吕刚父亲。这就是吕刚的堂姐吕秀兰，嫁到邻村赵家，男人在区供销社跑运输，日子过得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宽裕。


    堂姐身边站着个十来岁的男孩，黑瘦黑瘦的，是她的二小子，叫赵小勇。正拘谨地靠在板车边上，不时偷眼打量着院子。知意和小核桃并排坐在枣树底下，用几颗枣核玩抓子儿，对新来的小表哥有点好奇，又不太敢上前搭话。


    吕刚推车进院，先叫了声“秀兰姐”。吕秀兰转过头，看见他，眼睛一下亮了：“三弟回来了！可有日子没见了，又精神了。”


    “姐，你们怎么不早说？我让大哥去车站接你们。”吕刚把车子支好，从网兜里掏出几串冰糖葫芦，分给知意、小核桃和赵小勇一人一串。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赵小勇眼睛一亮，却不敢接，先看他娘的。吕秀兰笑着说：“拿着吧，三舅给你的，还客气啥。”


    赵小勇这才接过去，小声道了谢，跑到枣树下和两个妹妹凑在一起。知意把手里的抓子儿分给赵小勇几颗，三个孩子很快玩到一处去了。


    吕刚洗了把脸，坐下陪堂姐说话。吕秀兰说这次进城是来办她婆婆的抚恤手续，顺道把秋收后要用的农具让老赵带回去。何雨柱和小云的事她也听说了，问吕刚什么时候也给他张罗张罗。吕刚笑着说：“我哥自己的事，哪用我张罗。倒是姐姐你，难得来一趟，今天别走了，就在这儿住一晚。”


    吕秀兰连连摆手：“不了不了，老赵明儿一早还得拉货，我们住城东他表舅家，都定好了。”


    李秀娥从厨房端了面汤出来，说：“那也得吃了饭再走。”


    吕秀兰拗不过，只好留下吃晚饭。何雨水下班回来，见了堂姐也很亲热。两人在厨房里一边择菜一边说话。吕秀兰比何雨水大几岁，说话爽利，问起知意的养育，何雨水一一答了。说到吕刚跑车的事，吕秀兰叹口气：“不容易。你们这日子是真熬出来了。我在村里看着都替你们高兴。”


    何雨水笑笑：“都是慢慢来的。”


    晚饭吃的是炸酱面，配了黄瓜丝、豆芽和蒜泥。吕秀兰吃了两大碗，直说香。吕长山难得地多说了几句，问起门头沟那边的庄稼和熟人。吕秀兰说今年秋粮比去年好，就是坡上的地浇不上水，还是靠天吃饭。吕长山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慢慢抽了一口烟。


    吃完饭天已全黑。吕秀兰一家匆匆告辞。临走前，赵小勇跑到吕刚跟前，仰着脸说：“三舅，我长大了也想像你一样，开火车。”


    吕刚弯腰拍拍他肩膀：“那你可得把书念好。开火车可难着呢。”


    赵小勇重重点头，转身追着他娘跑了。板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渐渐远了。


    送走堂姐，吕刚回屋，看见何雨水正坐在床边叠衣服。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说：“今天堂姐提起门头沟的事，我就想起咱爹妈。他们这一年在城里住着，也没怎么回去过。等再过一两年，情况稳当了，你陪我回一趟门头沟吧。”


    何雨水说：“行。我还没怎么出过远门呢。”


    “你北师大毕业的，北京城都跑遍了，还没出过远门？”吕刚笑。


    何雨水斜了他一眼：“那能一样吗？跟着你坐火车出门，才叫出远门。”


    “等过年的时候，咱们全家照张相。老赵今天说，前门那边有家照相馆，能照全家福，一张底片一块钱，洗三张。”


    何雨水来了兴致：“那得都穿上好衣裳。咱那件枣红条绒的料子，给知意做了夹袄，剩下的够做件马甲，到时候给孩子搭着穿。你穿那件藏蓝中山装，我记得压箱底呢，回头拿出来熨一熨。”


    “你呢？”


    “我有衣裳。”何雨水笑，“你去年从二连带回来的那件灰呢短外套，我还没舍得穿。”


    “舍不得穿干什么？衣裳就是给人穿的。”吕刚说，“你穿上肯定精神。”


    何雨水抿嘴笑，轻轻推他一下：“就你会说。快去洗洗，一身土。”


    日子像枣树上的叶子，一天一天从容地往下飘。


    转眼进了十月。国庆节那天，北京城热闹非凡。吕刚没出车，在家休息。一家人围坐在收音机旁听国庆的广播。知意听不懂，只听见收音机里传出的音乐声，高兴地在地上来回转圈。小核桃已经认得不少字了，趴在桌边看何雨水给她订的《少年报》，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何雨水。吕长山坐在门口晒太阳，腿上盖着何雨水给他缝的薄毯。李秀娥在厨房炸了一小盆素丸子，香得满院子都是。


    午后，太阳暖融融的。吕刚忽然说：“都换换衣裳，咱去照相。”


    李秀娥有些意外：“这就能照？”


    “能。前门那家照相馆我前天路过问过了，国庆开门，不用预约。”吕刚说着，从柜子里翻出那件藏蓝中山装，何雨水取来熨斗，细细地给他熨了领子和前襟。何雨水换上灰呢短外套，又给知意重新梳了小辫，系上红头绳。小核桃也被刘红接了过来，两个小姑娘手拉手，一个枣红一个杏黄，像两朵小花开在秋阳里。


    一家人浩浩荡荡出了胡同。吕长山本来不想去，被吕铁和吕铜一左一右地劝着，最后也换上了干净衣裳。吕铁抱着小饼干，吕铜抱着小兰的儿子。小云和何雨柱也来了，小云穿了件碎花褂子，何雨柱刮了胡子，显得格外精神。


    路上有人问吕刚：“全家出门啊？”


    吕刚笑：“照全家福去。”


    到了前门照相馆，里面已经排了几家人。摄影师傅一头银发，脖子上挂着的皮尺晃晃悠悠，见吕刚他们一大家子十几口人，笑呵呵地说：“这是三代同堂啊，得用大座机。那边有长条凳，老人孩子先坐下。”


    照相馆的背景是块深灰色的布，上面画着淡青的远山和松树。吕长山居中坐着，李秀娥挨着他，几个孙子孙女在老人两侧。吕刚和何雨水站在后面偏左的位置，何雨柱和小云站在偏右。小宋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居然也赶了过来，在门口伸头叫了声“吕师傅”。吕刚招手让他进来，把马建设也拉进镜头边上。马建设不好意思，说：“你们全家福，我凑什么热闹。”吕刚说：“来了就照，自家人一样。”


    一切就绪。摄影师钻进黑布后面，一只手抬起来：“都看镜头，笑一笑。老人别眨眼。三、二——”


    知意忽然咯咯笑起来，小核桃也绷不住，两个孩子笑成一团。大人们也都笑了。摄影师按下快门的一刻，满屋子都是笑声和暖气，连空气都跟着微微发亮。


    吕刚站在人群里，微微侧过头，看见何雨水的侧脸映在灯光下，柔和又明亮。枣树不在身边，可那棵枣树却好像长在了这一大家子的日子里，根深叶茂，年年结出满枝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