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门头沟回来,吕刚真的在院里又种了一棵枣树。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树苗是从石板村四叔家院子里挖来的。四叔说,这苗是那棵老枣树根上发出来的,种了三年,已经指头粗了。四婶用草绳把树根裹好,又包了团湿土,嘱咐吕刚回去以后挖个二尺深的坑,先垫层碎砖头,再填熟土,浇透了水,头两个月别让太阳直晒。吕刚一一记下,把树苗小心地绑在班车后窗旁边,一路从门头沟抱回城里。
到家那天,李秀娥见儿子抱回棵小树,先是一愣,而后笑了:“你跟你爹一个样,走哪儿都惦记着种东西。”吕长山从屋里出来,围着树苗转了一圈,点点头:“根不错。种在哪儿?”吕刚说:“就种在老枣树东边,隔一丈远,两棵树能做个伴。”吕长山“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去墙角拿了铁锹。
知意听说要种树,午觉都不睡了,搬着小板凳坐在旁边看。何雨水把她往后拉了拉,怕土溅到眼睛里。吕刚脱了外套,抡铁锹挖坑。四月底的太阳已经有些热了,几锹下去,汗珠子就从额角往下滚。何雨水拿了毛巾给他擦,又去屋里倒了凉茶。吕长山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接过铁锹自己挖了几下。他到底干了一辈子农活,手上劲道和分寸都极好,坑挖得又圆又深,四壁齐整。吕刚说:“爹,还是您厉害。”吕长山直起腰,把铁锹插在土里,难得地笑了一下:“你当你爹老得干不动了?”吕铁和吕铜在一旁都笑起来。
坑挖好了,吕刚把树苗轻轻放进去,扶正。何雨水把碎砖块一块块递给他,垫在坑底。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吕长山用铁锹往里填土,填一半,让吕铜去提了桶水来,浇了一遍,等水渗下去,再继续填满。几个大人围着这棵小树忙活,知意和小核桃也凑过来,一人拿个小铲子帮着拍土。小饼干还走不稳,蹲在边上攥着一把小野草,也想往坑里扔。刘红忙把他抱开,笑道:“这可不是种草的地方。”
树种好后,吕刚用三根竹竿给小树支了个围栏,怕风大把它吹歪了。何雨水看了看天,说:“我去把凉席拿出来,晚上在院里吃饭。”李秀娥说:“饭也快好了,就在枣树底下摆桌子。”
那晚的饭是在两棵枣树之间吃的。新树还小,像个刚会站的孩子;老树正开花,米黄色的小花一簇簇拥在枝头,风过处,落得满桌都是。知意仰头看了一会儿,说:“爸爸,小树什么时候也开花呀?”吕刚说:“明年或者后年吧。”知意说:“那它能跟老树说话吗?”吕刚想了想,说:“能。树跟树,不说话,但都知道。”知意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啃她的玉米饼。
何雨水坐在吕刚对面,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吕铁和刘红在商量给家里买台缝纫机;吕铜和小兰在给孩子喂米糊;小云给何雨柱添了碗汤;吕长山和李秀娥坐在树底下,一个抽烟一个纳鞋底;知意和小核桃追着一只萤火虫满院子跑,小饼干迈着短腿跟在后面,像只小鸭子。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不热闹得过分,也不冷清。一大家子人,各有各的事,各有各的奔头,可根都在这院儿里,像这两棵枣树,地底下的根早晚会缠在一起。
夜里,等孩子都睡了,何雨水和吕刚坐在门槛上。月亮很好,银白银白的,把院子照得透亮。老枣树的影子浓得像墨,新树苗的影子又细又淡。何雨水把白天从单位带回来的报纸铺在膝上看,上面登了铁路系统评先进的通知。她看了一会儿,折起来,说:“你们单位是不是也发文了?”
吕刚点头:“发了。我们车班报了我。”
“那你怎么想?”
吕刚没马上回答。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那两棵枣树,慢慢说:“说实话,以前在车上,老孙跟我说过一句话——该你的,推不掉;不该你的,抢也没用。我这一路走来,没靠抢,也没靠躲。现在单位报我,我不拒绝,也不使劲。成了就好好干,不成也没啥。”
何雨水偏过头看他:“你倒是想得开。”
“经历了这么多,想不开也得想开。”吕刚笑了笑,“现在有你和知意,有爹妈兄嫂,我没什么不知足的。那些名啊利的,是给外人看的。”
何雨水把头靠在他肩上,半晌说:“可我觉得你值。”
吕刚拍了拍她的手:“有你这句,比奖状都强。”
五月初,枣花落尽,新枣开始坐果。老树上的小枣一天一个样,青绿青绿的,像一串串小珠子。新树也发了新芽,嫩黄嫩黄的,在风里一抖一抖。知意每天从幼儿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新树跟前数叶子。今天五片,明天七片,后天又多了两片。小核桃笑她:“你数得清吗?”知意说:“数得清!一共有——有——”她掰着指头数了半天,最后大声说,“好多!”小核桃笑得直不起腰。
何雨水把知意的画又贴了一张上墙。这次画的是两棵枣树,一高一矮,树上结满了红点。树底下站着一大群人,有高有矮,手拉着手。知意说:“这是我们家。”何雨水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女儿大概天生是个心里有画面的孩子。吕刚说:“等她再大点,送她去少年宫学画画。”何雨水点头:“我也这么想。她喜欢什么,就让她试试。”
有一天傍晚,何雨柱带着小云来串门。何雨柱说,他和吕刚的堂姐吕秀兰见了一面。吕秀兰想在镇上开个小饭馆,问何雨柱能不能去帮几天忙,教两个徒弟炒几个家常菜。何雨柱答应了。小云也说想跟着去帮工。何雨柱问吕刚:“你堂姐那人靠不靠谱?”吕刚说:“实在人。她想干事,肯定能成。你去几天不耽误食堂那边?”何雨柱说:“我调了年假,加上倒班,能凑出十天。”吕刚点头:“那你们去吧。知意这边有妈和雨水,甭操心。”
何雨柱走的那天,吕刚送他们到胡同口。小云挎着个小包袱,头发利利索索地扎着,脸上带着笑。何雨柱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儿,嘴上说着“就几天”,眼里却有点不舍。吕刚拍拍他肩膀:“回来给你接风。”何雨柱“嘁”了一声:“接什么风,等我回来给知意带门头沟的山货。”说完跨上自行车,带着小云走了。吕刚站在胡同口看了一会儿,太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转过身,吕刚看见何雨水站在院门口,正朝他招手。枣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像在送别,又像在盼归。他加快步子走过去,心里踏实得像踩在自家的土地上。春天还没走远,新的日子正一茬一茬地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