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赵小勇要回门头沟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走的那天早上，知意起得比谁都早，把自己攒的几颗最好看的玻璃弹珠和一张画装进一个旧信封，塞进赵小勇的书包里。画上是一座大房子，房顶上站着一只大公鸡，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下站着三个小人。她指着画说：“这个高的穿蓝衣服的是你，中间扎辫子的是核桃姐姐，最矮的是我。”赵小勇把画仔细折好，放进棉袄贴身的口袋里：“我回去贴在炕头墙上。”


    何雨水给他煮了十几个鸡蛋，又装了一袋枣干、一包芝麻糖，让他带回去给吕秀兰和老赵。吕刚送赵小勇去长途汽车站。赵小勇背着书包站在车门口，忽然转过身，朝吕刚深深鞠了一躬：“三舅，我回去好好念书。等我长大了，考上中专，再来北京看你们。”吕刚拍拍他的肩膀：“三舅等着。”车开了，赵小勇趴在车窗上挥手，直到车子拐过街角。吕刚站在站台上，想着这孩子去年还跟知意抢糖吃，今年却已经会说“等我考上中专”这样的话了。日子过得快，孩子也长得快。


    送走赵小勇的第二天，正好是立春。


    “立春一日，水暖三分。”吕长山坐在院里念叨这句老话。虽然天还冷，但风里到底多了点潮润的意味。墙根背阴处的残雪化得只剩薄薄一层，泥土松软起来，踩上去润润的。两棵枣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梢的颜色起了变化，由灰褐转成青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悄悄动着。


    何雨水在窗前收拾一冬的旧物，忽然翻出吕刚两年前在门头沟修房时穿的那件灰衬衫。发布页LtXsfB点￠○㎡领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想了想，没扔，叠好放进柜子最底层。她总觉得，有些东西留着，日子就有个记号。知意跑进来，手里举着一枝刚折下来的迎春花枝，花苞还没开，密密地缀在青藤上。是隔壁王婶给的，说插在水里，过几天就开了。


    “妈妈，花什么时候开呀？”知意把花枝插进一个玻璃瓶里，摆在窗台上。


    “再过几天。你看花苞都鼓了，等开了，就是春天来了。”


    知意趴在窗台上，鼻尖几乎贴上花苞：“那你快开呀，开了我就能在院里玩了。”


    何雨水笑，把女儿揽到身边：“急什么。春天来了，还有一整个夏天秋天呢。”


    这天下午，吕刚没出车。他约了马建设去段上的模拟车厢练规章。段上有一节报废的旧车厢，停在车库后面的铁轨上，专门用来给新人练实操。车厢里保留着原来的座位、行李架和乘务室，只是拆了发动机，用几根木头撑着。马建设早就到了，正拿着规章小册子在车厢门口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吕刚走过去，问：“背到哪儿了？”


    马建设挠挠头：“应急处置那章。旅客突发疾病、列车晚点、恶劣天气，都背了。就是还有几道计算题不熟。”


    吕刚说：“走，上车。我当旅客，你当车长，咱过一遍。”


    两个人上了车。吕刚在第一排坐下，把帽子和围巾裹得严严的，佯装一个不通俄语的旅客。马建设站在车厢口，先整了整制服，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声念起欢迎词。他的俄语发音还带点京腔，但句子是流利的。吕刚又出题：“车厢连接处有旅客晕倒。”马建设立刻蹲下，模拟检查脉搏和呼吸，一边说：“请前方车站联系急救车，同时广播寻找医生，取急救箱。”吕刚点点头：“动作再快一点，语气稳一点。”


    练了整整一个下午，马建设额角见了汗。吕刚让他坐下来，递了壶水。马建设灌了几口，说：“吕哥，你觉得我能考上不？”吕刚说：“能。你缺的不是本事，是胆子。到时候别慌，按平时练的来，准行。”马建设用力点头。


    回家的路上，吕刚骑得很慢。路过护城河时，他看见河面的冰已经化了大半，水流在冰缝间淌着，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碎银子似的光。几只野鸭从芦苇丛里钻出来，抖着翅膀在水里扑腾。吕刚想起小时候在门头沟，村后的河一化冻，他就和大哥二哥去河边逮小鱼。那时候没什么玩具，可日子也有滋有味。现在日子紧着，可该有的都有了。


    到家时，何雨水正在院里晾衣裳。知意趴在枣树下，拿小铲子挖土。吕刚支好车，走过去蹲下看。知意挖了个小坑，正往里面填水。吕刚问：“你这是干什么？”知意说：“我给枣树浇水。天暖了，它渴了。”吕刚笑了，看着那棵新枣树，果然枝头上有几处泛了青。他说：“知意，等过几天，爸爸再给你种一棵小树苗。你自己管。”知意高兴得差点把铲子扔了：“真的？种什么树？”吕刚想了想：“种一棵桃树吧。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知意拍手：“桃子！我爱吃桃子！”何雨水在旁边听着，说：“桃树可不好活，得精心。”吕刚说：“我找四叔问问，他那儿兴许有苗。”何雨水说：“那就等清明回去的时候带一棵。”


    晚上，何雨水把今天的开销记在账本上。这是她的习惯，从成家那天起，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吕刚凑过去看，这个月除了正常开销，多了给堂姐的五百块，多了过年的花费，还有几笔零碎。何雨水咬着笔杆说：“开春盖房的事，我算了算，刨去凑的，秀兰姐自己还得再借点。不过应该问题不大。”吕刚说：“我下个月有趟加班车，能多拿三十。你留着，别都花了。”何雨水说：“我知道。家里够用。你别为了挣钱连休息日都搭上。”


    窗外，迎春花的花苞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黄。夜风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吕刚靠在床头，翻开那本翻旧了的俄语会话手册。何雨水在旁边织毛衣，是给知意织的，去年那件袖子已经短了半截。针在灯下闪着光，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吕刚，”何雨水忽然开口，“你说，再过十年，咱家什么样？”


    吕刚想了想，说：“十年后，知意上中学了，咱爹咱妈身体还硬朗。大哥二哥都稳下来。院里两棵枣树都结果了。”


    “那咱俩呢？”


    “咱俩还这样。你织毛衣，我看书。冬天炖白菜，夏天在树下吃饭。”


    何雨水笑了，手上没停：“你可想得真美。”


    吕刚说：“不想美点，日子怎么过。”


    炉子上的水壶又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知意已经睡熟了，小手里还攥着一颗没舍得吃的枣干。吕刚放下书，走过去把枣干从她手心轻轻取出来，放在枕头边上。他关了灯，拉好窗帘。院子里的风很轻，星星很亮，两棵枣树并肩站着，像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不声不响地，把根往深处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