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段上安排吕刚给新来的实习生做示范教学。发布页Ltxsdz…℃〇M
这批实习生一共六个,年纪都在十七八岁,刚从铁路运输学校分过来的。一个个穿着崭新的制服,脸上带着既兴奋又紧张的神情,在段上大院里站成一排。带队的老周把吕刚介绍给他们时,几个年轻人眼睛都亮了,显然早就听说过这位跑国际列车的先进车长。吕刚站在他们面前,没有讲大道理,目光从六张年轻的脸上一一扫过。他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刚上车的样子,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话也不敢大声说,跟在老孙后头像个影子。一晃十多年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三样东西,摆在桌上:一个搪瓷杯、一条毛巾、一本俄语会话手册。搪瓷杯是用了好几年的,杯口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的黑铁。毛巾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俄语手册的封面用牛皮纸包着,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问:“谁来说说,这三样东西在车上怎么用?”
实习生们面面相觑。有个胆子大点的男生举手:“杯子给旅客倒水,毛巾擦汗,俄语书跟外宾说话用。”
吕刚点头,又摇头:“只说对了一半。杯子倒水,但不能只倒水。你得看人。老人孩子倒温水,夏天倒凉白开,冬天倒热水但不能太烫。有人晕车,你递水之前得先递湿毛巾。俄语书当然是为了跟外宾交流,但更重要的是你得看懂他们的脸色。人高兴不高兴、舒服不舒服,你光会问‘您需要什么’远远不够,得会看。”
他停了一下,看着几个年轻人认真记笔记的样子,笑了笑:“这些话,是我师傅老孙当年教我的。他说,乘务员的眼睛要长在心里。我当时也不太懂,后来跑了这些年,慢慢明白了。车上什么都可能发生,规章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心里装着旅客,手就不会乱,脚就不会慌。还有一条,比什么都重要——在车上,没有小事。旅客喝不上水是大事,孩子哭了你没听见是大事,老人站不稳你扶慢了也是大事。你把它当小事,它早晚变成大事。”
几个实习生把这几句话都记下了。吕刚看见李爱华的笔记本上,在第一页最上头写了一行字:“眼睛里要有活,心里要有人。”字写得工工整整,用红笔圈了起来。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吕刚没说什么,心里却觉得这姑娘是块好料。
接下来半天,吕刚带他们上了那节模拟车厢。车厢停在车库后面的铁轨上,拆了发动机,用木头撑着。吕刚先自己做示范,从始发站的欢迎词到到站提醒,从整理卧具到送餐送水,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他弯腰整理床铺时,被角掖得严严实实,连枕头芯都拍得蓬松。递杯子时,杯口朝里,手托杯底,稳稳当当。有个实习生小声说:“这比我在学校练的标准还细。”吕刚听见了,直起腰说:“标准是给考试用的。上了车,你得把标准变成习惯。习惯了,就不觉得累了。”
实习生们轮流练,吕刚一个一个纠正。有个男生开关车门时力气太大,门“哐”一声弹回来,吕刚让他重新来了三遍,直到关门的声音又轻又稳。还有个男生报站名时舌头打结,吕刚让他嘴里含了颗小石子练,说是老孙当年教他的土办法。练了半个小时,那男生终于把“二连浩特”说利索了。
李爱华是这批里唯一的女生,胆子小,站在车厢里一说话就脸红。轮到她时,她站在车厢门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吕刚没催她,让她站在乘务室门口,对着窗外练。窗外是一片刚返青的杨树林,风吹得叶子哗哗响。李爱华练了五遍,到第六遍时终于把欢迎词说顺了。吕刚点头:“行,就是刚才那个劲。记住了,你不是在背课文,你是在跟旅客说话。把他们当你家里来的客人,你就不慌了。”李爱华用力点头,眼眶有点发红。
中午,实习生们在段上食堂吃饭。吕刚端着饭盒跟他们坐一桌。几个年轻人开始还拘谨,后来慢慢放开了,问这问那。有人问:“吕车长,您跑莫斯科这么多年,最远到过哪儿?”吕刚说:“最远就是莫斯科。但车窗外的地方,比莫斯科大得多。西伯利亚的雪原、贝加尔湖的冰、乌拉尔山的松林,看多了,就觉得人这一辈子,能走多远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走了这一路,做了些什么。”
有个叫孙志强的实习生问:“听说您家里以前是门头沟农村的?”吕刚点头:“种地的。十六岁才出来念书。”几个年轻人交换了眼神。吕刚看出来了,放下筷子说:“你们别觉得我怎么样。我不过是比你们早几年上车,多跑了几趟。刚上车那会儿,我比你们还笨。头一回给外宾倒咖啡,手抖得洒了人家一袖子。老孙把我叫到乘务室,没骂我,就说了句‘下回记住,杯子别倒满,七分就行’。我记了一辈子。”
孙志强又问:“吕车长,您觉得我们这批人,将来能跑国际线吗?”吕刚看着他,说:“能。但得先跑够公里数,背熟规章,把俄语练到能跟人吵架。还有一条,别怕吃亏。别人不愿跑的线你跑,别人不愿值的夜班你值。吃亏吃多了,本事就长在身上了。”几个年轻人若有所思。吕刚又说:“你们现在条件比我那会儿好,学的东西也多。只要踏实干,都能干出来。”
下午收工前,老周来看了看。他对吕刚说:“你这示范教学,比我们开三天会都管用。”吕刚说:“别夸我。我就是把我师傅教我的,再教给他们。”老周笑了:“这叫传帮带。铁路上的活儿,就得这么一代代往下传。”吕刚想了想,说:“老周,我有个想法。这批孩子里,李爱华和孙志强底子不错,能不能下个月让他们跟我的车跑一趟短途?不占编制,就打杂,见识见识。”老周说:“行,你看着安排。”
吕刚骑车回家时,太阳已经偏西。路过菜市场,他拐进去买了把韭菜和半斤豆腐。春天韭菜鲜嫩,何雨水爱吃。又看见摊上有新下来的草莓,红艳艳的,称了半斤,给知意尝鲜。卖草莓的老汉说:“这是头一茬,甜得很。”吕刚拿了一颗尝了尝,确实甜,才放心付了钱。
到家时,何雨水正在院里翻晒冬天的被褥。棉被在太阳下晒得蓬松,散发出好闻的太阳味儿。知意蹲在枣树下,把落了一地的迎春花瓣捡起来,放在小碗里当“菜”,又拿小木棍当筷子,假装吃饭。吕刚把草莓递给何雨水,何雨水说:“又乱花钱。”吕刚说:“春天头一茬,给知意尝尝。”知意听见“草莓”两个字,立刻从地上弹起来,小跑到厨房门口。何雨水把草莓洗了,盛在小碗里。知意拿了一颗咬了一口,眼睛眯成缝:“甜!”何雨水说:“给爸爸吃一颗。”知意挑了一颗最大的,踮着脚递给吕刚。吕刚弯腰接过来,心里比草莓还甜。
吃晚饭时,吕刚说了示范教学的事。何雨水问:“那帮孩子怎么样?”吕刚说:“有几个挺灵。就是缺练。练多了就好了。”何雨水说:“你不也这么过来的?”吕刚笑:“可不。当年老孙嫌我笨,光开关车门就练了三天。”知意插嘴:“爸爸也笨过吗?”吕刚说:“笨过。谁生下来什么都会?”知意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画画不好,是不是也得多练?”何雨水说:“对。你画画练多了,就能画好。”知意点点头,低头把碗里的豆腐吃干净。
饭后,吕刚收到了吕秀兰托人捎来的信。信上说,盖房的砖瓦已经定了,从镇上的窑厂直接拉,比县里便宜。老赵找好了瓦匠,等过了清明就动工。堂姐在信末写道:“三弟,雨水,你们要是忙,不用回来。这边有老赵和亲戚帮衬,能行。等房子盖好了,再请你们回来看看。”
吕刚把信递给何雨水。何雨水看完,说:“秀兰姐嘴上说不用回,心里肯定盼着咱们回去。”吕刚说:“那就回。清明我调了班,三天假。咱们带知意回去,帮着搬搬砖、递递瓦,出不了大力,也是心意。”何雨水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再说知意还等着挖桃树苗呢。”知意听到“桃树苗”三个字,从床上探出头来:“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门头沟?”何雨水说:“清明就去。”知意在被窝里蹬着腿:“太好了!我要带小铲子去!我要自己挖!”
吕刚关了灯。窗外,迎春花在夜色里静静开着。枣树还在睡,但枝头已经饱满起来,像攥着一把把绿色的秘密。何雨水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轻声说:“你今天在段上说的那些话,晚上吃饭时又跟我讲了一遍。我觉得你不光是在教实习生。”吕刚没作声,等她往下说。何雨水说:“你也在教知意。虽然她现在听不懂。”吕刚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咱闺女懂。她比咱们想的懂事。”何雨水笑了,把手抽出来,替他掖了掖被角:“睡吧。明天你还得去段上写教学总结。”
吕刚闭上眼睛,想着清明回村的路上,山桃花该开了。粉白粉白的,从山坡一直铺到村口。到时候知意看见,准会拍手跳起来。他又想起老孙,想起那杯洒了的咖啡,想起贝加尔湖的冰和乌拉尔山的松林。那些年跑过的路,吃过的苦,如今都沉在心底,变成了脚下实实在在的根。这么想着,他嘴角挂着笑,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