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门头沟回来那天,正赶上北京下了一场春雨。发布页Ltxsdz…℃〇M
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整条胡同都润湿了。吕刚抱着桃树苗坐在长途汽车上,一路小心护着,生怕颠坏了根。到德胜门下车时,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角蓝。何雨水抱着睡着的知意,吕刚一手拎包袱一手托着树苗,三个人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回了家。
李秀娥见他们回来,忙接过知意放到炕上,又去厨房热饭。吕长山问:“房子盖到哪一步了?”吕刚说:“墙砌完了,就差上梁和铺瓦。张叔说再有个十天半月就能封顶。”吕长山点点头,脸上松弛了些:“那就好。”吕刚把桃树苗放在院里水缸旁边,浇了点水,打算第二天一早就种。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吕刚起了个大早,先把院里那两棵枣树浇了,又在东墙根底下选了个向阳的位置。他把土翻松,挖了个二尺见方的坑,垫上碎砖和熟土。知意醒了,连鞋都顾不上穿好,趿拉着跑出来。吕刚把她抱起来,让她蹲在坑边看。
“爸爸,就种在这儿吗?”知意指着坑。
“就这儿。东边向阳,早上第一缕光就能照到。桃树喜欢太阳。”
“那它和枣树挨着吗?”
“隔着几步远。树跟人一样,住近了会打架,住远了又冷清。这个距离刚好。”
知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跑回屋里,把她那块从门头沟带回来的小红砖捧出来。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吕刚问:“你要干什么?”知意说:“我要用这块砖围在树根旁边。”吕刚笑了,帮她把砖砌在树坑边上,又拿三块碎砖围了个小小的方框。知意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满意地说:“这样它就有家了。”
树种下去,何雨水提了桶水来。知意抢过小水壶,一点一点往树根上浇。她浇得极慢,好像在喂一个刚出生的娃娃喝水。吕刚在旁边扶着树苗,何雨水拿铁锹填土。一家三口蹲在新树苗旁边,日头暖烘烘地照在身上,新翻的泥土散发出潮湿的、略带腥气的味道,是好闻的味道。
“给它起个名字吧。”何雨水说。
知意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叫小桃。”
吕刚说:“行。小桃。”
“那老枣树叫什么?”
吕刚想了想:“老枣就叫老枣吧。”
“新枣呢?”
“新枣就叫枣二。”
知意“噗”地笑了,笑得直往后仰:“枣二!难听死了!”何雨水也笑:“你爸爸就这水平,当年给我写信也是干巴巴的。”吕刚不服气:“我那是实在。”何雨水“嘁”了一声,低头把土踩实。
种完树,知意围着小桃树转了好几圈,嘴里念叨着:“小桃小桃,你快长。长大了给我结桃子。”小核桃中午放学过来,看见院里多了一棵树,也很高兴。知意拉着她的手,把门头沟的事一股脑讲给她听——新房子有多高,赵小勇搬了多少砖,村后的山桃花开得有多好看。小核桃听得直点头,说:“等明年,我也想去。”
过了两天,段上给吕刚安排了一个新的任务。老周说,国际联运车队要成立一个青年突击组,专门在节假日和客流高峰时加班跑车。人选由各车班推荐,段上统一考核。老周问吕刚有没有合适的人。吕刚想了想,说:“马建设。他刚考上副车长,正是锻炼的时候。还有小宋,踏实,肯干,也该往上走一步。”老周说:“马建设段上定了,小宋你跟他谈谈。”
当天晚上,吕刚把小宋叫到家里来。小宋进门时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说是老家托人带来的。吕刚让他坐下,把青年突击组的事说了。小宋搓着手,脸涨得有点红:“吕哥,我行吗?我刚回来跑车没多久。”吕刚说:“正因为你回来跑车了,才该抓住这个机会。跑车跟种树一样,根扎得深,才能长高。你去年在后勤那几个月,耽误了些日子,现在加把劲赶上。”小宋低头听着,最后抬起头,用力点了一下:“我去。吕哥你放心,我不给你丢人。”
何雨水端了两碗枣茶出来。小宋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嫂子,这枣真甜。”何雨水说:“院里枣树结的。等秋天来,自己打。”小宋笑了。知意从屋里跑出来,拉着小宋的手问:“宋叔叔,你见过我种的桃树吗?”小宋说:“没有。带我去看看?”知意拉着他到东墙根,指着那棵才到她胸口高的小树苗,郑重其事地说:“这是我种的。它叫小桃。”小宋蹲下来看了看,认真地说:“种得好。等它开花的时候,宋叔叔给你带肥料来,让它长得壮壮的。”
四月下旬,天越来越暖。院里的枣树发了满枝的新叶,绿油油的,把整个院子罩得清清爽爽。小桃树也不负众望,抽出了几片嫩叶,虽然还单薄,却在风里挺着小腰,一副不服输的样子。知意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雷打不动。有时候下雨,她也要跑出去看两眼,生怕小桃被雨打歪了。
有一天傍晚,吕刚坐在院里看报。知意趴在他旁边的小桌上画画,画着画着忽然抬起头问:“爸爸,小桃什么时候能长到像枣树那么大?”吕刚放下报纸,想了想,说:“你几岁了?”知意说:“四岁。”吕刚说:“等你长到十四岁,小桃大概就能长到老枣一半高。”知意低头掰了掰手指,说:“十四岁是几年?”吕刚说:“十年。”知意“哦”了一声,又低头继续画画。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等。我天天给它浇水,它一定能长快一点。”
吕刚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十年前,他从门头沟走出来,也是个半大孩子。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如今女儿也在等一棵树长大,好像日子就这么一天连着一天,一代接着一代。他伸手摸了摸知意的头,没说话,继续看报。天边的晚霞把院子染成暖橘色,三棵树——老枣、枣二、小桃——安静地站在院里,像这个家新添的一个成员,等着被岁月慢慢喂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