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小满。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北京城进了雨季,三天两头下,又下不透,空气里整天潮乎乎的。院墙根底下长了一层绿茸茸的青苔,知意每天都要蹲在那儿看半天,拿小手指头轻轻碰,说像铺了层绿绒布。枣树的叶子浓绿浓绿的,把院子遮得严实。小桃树也蹿高了一截,叶子宽了,颜色也深了,在雨里洗得油亮。
吕刚跑完突击组的第二趟车回来,赶上连日阴雨,段上给突击组放了两天假。他本打算在家歇着,把院里的菜畦再翻一翻,结果雨下个不停,只好在屋里待着。吕长山这几天腿又疼起来,比开春那阵厉害些。何雨水每晚给他用热水袋敷,又拿药酒揉,吕长山嘴上说“没事”,可走路时明显拖着左腿。吕刚看着心里着急,跟何雨水商量:“等天晴了,说什么也得带爹去广安门中医院看看。”何雨水说:“我早打听好了,张大夫每周三上午出诊,得提前去排队。下周三我请假,陪爹去。”吕刚说:“我去吧,你上班。”何雨水说:“你跑车时间不固定,万一那几天有任务呢?我去。你放心,我能行。”
吕刚没再争。他看着何雨水蹲在吕长山跟前,一边揉腿一边轻声问“这个力道行不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些年,何雨水对他爹娘的好,他都看在眼里。不是嘴上说的好,是那种日复一日、细水长流的好。
雨停的那天下午,天忽然放晴,太阳从云缝里透出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吕刚赶紧把潮湿的被褥抱出来搭在铁丝上晾。知意从屋里跑出来,蹲在小桃树旁边,拿小棍儿把被雨打歪的叶子轻轻扶正。发布页LtXsfB点¢○㎡吕刚走过去看,发现树杈之间冒出了几个细小的花苞,米粒大小,青中带粉。
“爸爸!小桃要开花了!”知意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吕刚蹲下来仔细看。果然,三四个花苞藏在叶腋间,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何雨水也过来看,说:“这才多大点树,就急着开花。”吕刚说:“毛桃树就这样。今年开几朵试试,明年就该正经结果了。”知意掰着手指头:“明年……明年我五岁,就能吃桃子了!”何雨水笑:“还得等夏天呢。”
正说着,院门响了。何雨柱推门进来,后头跟着小云。何雨柱手里提着一个大纸包,脸上笑呵呵的:“吕刚,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他把纸包打开,里面是两斤五花肉,肥瘦相间,看着就新鲜。吕刚问:“哪来的?现在肉不好买。”何雨柱说:“我们食堂老张他侄子从农村弄来的,我托他捎的。放心,有票有手续。”吕刚接过来递给何雨水:“那今天炖肉吃。”何雨柱说:“炖什么炖,我来做。红烧肉,我最拿手。”
何雨柱进了厨房,系上围裙,把肉切成方块,先焯水去腥,再下锅炒糖色。不多时,灶台上就飘出浓郁的肉香。知意蹲在厨房门口,鼻子一抽一抽的,像只小馋猫。小云在旁边打下手,择菜洗菜。何雨水去叫吕长山:“爹,今天何雨柱做红烧肉,您多吃点。”吕长山说:“肉贵,给孩子吃。”何雨柱从厨房探出头:“爸,您别推。这肉是我孝敬您的。您腿不好,多吃点补补。”吕长山没再说什么,但吕刚看见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桌上摆了一大碗红烧肉,油亮亮的,配着土豆块和粉条。另有两个素菜,一个凉拌黄瓜,一个炒莴笋。何雨柱还带了一瓶二锅头,给吕长山倒了一小盅。吕长山喝了一口,说:“这酒好。”何雨柱说:“您喜欢,下回我再带。”吕长山摇头:“偶尔喝一回就行,不贪。”
吃到一半,何雨柱放下筷子,说:“吕刚,我跟你说个事。”吕刚看他表情认真,也放下筷子。何雨柱说:“秀兰姐托人捎信来,说房子封顶了。瓦铺完了,灶也盘好了。就差刷墙和安门窗。她说过半个月就能搬进去。”吕刚说:“这么快?”何雨柱点头:“张叔手艺好,干活利索。秀兰姐说,等搬进去那天,请咱们回去吃顿饭。她还想让爹也回去看看。”吕长山听见这话,端酒盅的手顿了顿,说:“我回去。”吕刚说:“等天再暖和些,您腿好了,我送您回去。”
何雨柱又说:“还有个事。秀兰姐问,咱家那老院子,有没有人家想买。村里有两户想买宅基地,出价不低。秀兰姐说,要是卖,能得一笔钱,够把新房的账还清,还能剩点。”吕刚没马上接话,看向吕长山。吕长山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院子是你太爷手里买的,我生在那儿,你们也生在那儿。卖了,就没了。”何雨柱说:“我也是这么说。秀兰姐的意思,也是不舍得。就是问问。”吕长山“嗯”了一声,低头夹了块肉,慢慢嚼着。
何雨水见气氛有些沉,给知意夹了一筷子粉条,说:“知意,给你大舅倒杯水。”知意跳下凳子,拿小杯子接了水,端到何雨柱面前:“大舅喝水。”何雨柱接过来,摸摸她的头:“还是我们知意疼大舅。”知意又跑到吕长山跟前,仰着脸说:“爷爷,你腿疼吗?我给你呼呼。”吕长山放下酒盅,低头看着孙女,嘴角终于松开了:“不疼了。知意一呼,爷爷就不疼了。”知意认认真真朝吕长山的膝盖吹了两口气,吕长山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饭后,雨又下起来了。何雨柱和小云撑着伞走了。吕刚站在门口送他们,雨打在枣树叶上沙沙响。何雨柱回头说:“吕刚,房子的事你再想想。卖不卖,你拿主意。”吕刚说:“不卖。那是根。根不能卖。”何雨柱笑了,摆摆手,消失在雨幕里。
夜里,雨声淅沥。吕刚躺在炕上,听着窗外枣树在雨里摇。何雨水已经睡着了,手搭在他胳膊上。他没有动,睁着眼想事。老院子的事,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年他和何雨水攒的钱,加上大哥二哥凑的,都砸在盖新房上了。卖老院子能松快些,可那院子是他十六岁以前所有的记忆。那盘土炕,那个灶台,院里那棵老槐树,村口那条上学的小路。卖了,这些就都没着落了。他翻了个身,何雨水迷迷糊糊地说:“还没睡?”吕刚说:“睡了。”何雨水往他这边靠了靠,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吕刚打开窗户,看见小桃树上那几个花苞胀大了一圈,有一朵已经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淡粉的花瓣。知意还没醒,何雨水在厨房里熬粥。吕刚站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松快了。有些东西是不能用钱来量的。老院子在门头沟的山里,城里的日子在一天天好起来,两处都是家。就像院里这三棵树——老枣树是根,枣二是现在,小桃是将来。都留着,都好好养着。日子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