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九月，北京城的气氛忽然紧了起来。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先是街上出现了更多大字报，花花绿绿的贴在墙头、电线杆上。接着，各单位开始频繁开会，传达精神。吕刚跑车在外，感受还不算深，但每次回段上，都能觉出些变化——走廊里贴了新的标语，学习室里的会比以前多了，老周脸上的笑也少了。


    何雨水在民政局，感受更直接。她们科室里有个姓孙的科员，前阵子因为说了句“这运动没完没了”，被人揭发。连着开了三天批判会，小孙做了检讨，调离了原岗位，去了郊区的一个街道办事处。何雨水回来跟吕刚说这件事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吕刚听完，只说了一句：“你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掺和。”


    何雨水说：“我明白。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吕刚想了想，说：“咱们就是普通人家。跑车的跑车，上班的上班，种菜的种菜。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何雨水点头，但那天晚上，她把家里所有带字的纸都翻了一遍——吕刚的俄语教材、知意的画本、以前的信件、旧报纸，该收的收，该烧的烧。吕刚看见了，没拦她。


    过了几天，何雨柱那边也出了事。他的小饭馆被街道叫停了。理由是“未经批准私自经营”。何雨柱去街道办问，人家说有人举报，说他在饭馆里“聚众吃喝，影响不好”。何雨柱气得骂人，小云拦住了他。吕刚知道后赶过去，何雨柱正蹲在门口抽闷烟，饭馆的门板上了锁。


    吕刚问：“谁举报的？”何雨柱闷声说：“还能有谁。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四合院那姓许的，早看我不顺眼。”吕刚说：“你别跟他置气。眼下这光景，不是讲理的时候。”何雨柱抬头看他：“那我这店就这么关了？”吕刚说：“先关一阵。等风头过了再说。你的手艺在，跑不了。”何雨柱把烟屁股摁在地上，没说话。小云在旁边说：“关了也好。这几天我眼皮老跳，总觉得要出事。”何雨柱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吕刚回家后，跟何雨水说了这事。何雨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哥那人嘴不好，容易得罪人。关了也好，省得招祸。”吕刚说：“小云也这么说。”何雨水叹了口气：“咱这一家人，好不容易把日子过起来。这运动一来，又不知道要折腾多久。”吕刚握住她的手，说：“不怕。咱家根基牢。跑车的跑车，上班的上班，谁也动不了。”


    话虽这么说，吕刚心里也在盘算。他在段上更加谨慎，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车班里的年轻人们有时候私下议论，他就说一句：“少说两句，把车跑好。”马建设和小宋都听他的，不掺和那些事。突击组有个从京广线调来的年轻人，平时话多，有天在乘务室里发了几句牢骚，吕刚当时没说什么，事后把他叫到一边，说了一句：“你要是想跑车，就管住嘴。不想跑，趁早调走。”那年轻人后来再没乱说过话。


    九月下旬，枣子熟了。


    今年老枣树结得格外多，满树红彤彤的，把枝条压得弯到了墙头。吕刚没有大张旗鼓地打枣，只在一天傍晚，叫上大哥二哥，悄悄把枣打了。收了满满三筐。何雨水把枣分了几份——给大哥家、二哥家、何雨柱家各一兜，剩下的留家里吃鲜和晒干。她没有像往年那样给邻居们送。吕刚问：“不给王婶她们送点？”何雨水说：“今年不送了。少一事不如多一事。”吕刚点头，没再说什么。


    知意五岁了，还不大懂外面的事。她只知道大舅的饭馆关了，问何雨水为什么。何雨水说：“大舅累了，想歇一阵。”知意说：“那我想吃大舅做的鱼怎么办？”何雨水说：“等大舅歇好了，给你做。”知意“哦”了一声，跑到小桃树下面，看树上有没有桃子。今年的桃子早就吃完了，树叶子也开始落了。她蹲在树底下，把落下来的叶子捡起来，摆成一排。


    十月初，段上传达了新精神——国际联运车队的部分班次暂停，K3/4次由每周两趟减为一趟。吕刚他们车班的出乘频率降了。有人担心要裁员，但段上说只是暂时调整，让大家安心。吕刚没说什么，照常出乘，照常退乘。在家的时候多了，他就把院里那点菜地拾掇得更仔细，又用旧木板给知意做了个小书架。


    何雨水有天晚上问他：“你担心吗？”吕刚说：“不担心。我干了十一年，没出过事故。段上不会动我。”何雨水说：“我是说，外面的形势。”吕刚想了想，说：“咱管不了外面的事。把自己管好，把家管好。别的，多想无益。”


    何雨水没再问。她最近在单位更加沉默，除了必要的工作，不跟人多来往。有个以前走得近的女同事来找她聊天，她也只是听着，不接话。那同事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何雨水也没往心里去。她记得吕刚说的——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十月中旬的一天，吕刚跑车回来，在胡同口碰见了许大茂。许大茂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两条鱼。看见吕刚，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吕师傅，出车回来了？”吕刚点头：“嗯。”许大茂说：“听说你们段上减班了？跑国际线也不容易啊。”吕刚说：“还行。”许大茂又说：“你哥那个饭馆，关得可惜了。手艺挺好的。”吕刚看了他一眼，说：“不可惜。本来就开着玩的。”许大茂干笑了一声，推着车走了。


    吕刚回到家，何雨水问：“碰见许大茂了？”吕刚说：“碰见了。”何雨水说：“他说什么了？”吕刚说：“没说什么。就是话多。”何雨水没再问。吕刚坐到院里，看了看那三棵树。老枣树上的枣已经打完了，只剩几片叶子在风里晃。枣二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小桃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天空。他忽然想起前些年，院子里刚种枣树的时候。那时候日子也紧，但心里是松的。现在日子看着比那时候好，心里反倒紧了。他站起来，走到小桃树跟前，伸手摸了摸光秃秃的枝干。树皮凉凉的，但里面是活的。他知道，只要根还在，明年春天还会发芽。


    何雨水从屋里出来，给他披了件外套，说：“天凉了，进屋吧。”吕刚说：“嗯。”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知意已经睡了，小脸上还带着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吕刚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给她掖了掖被角。窗外起风了，吹得枣树叶子哗哗响。他关了灯，躺在炕上，听着风声，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