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鹅比普通鹅大了三倍，浑身白毛，红冠子，扁嘴巴，走起路来一摇一摆，两只翅膀背在身后，看着跟个穿白袍的小老头似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它进了大殿，环顾四周，然后对着元始天尊弯了弯脖子——算是行礼。
“元始天尊，你好。”鹅精开口了，声音尖细，嘎嘎的，“我叫白大鹅，修炼了四百年，以前是截教外门弟子陈药生的邻居。”
元始天尊看着这只鹅，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只鹅，站在玉虚宫的大殿里，跟他打招呼。
这场景荒诞到他想笑。
但他没笑。
“你说你是来送信的。”元始天尊说，“谁的信？”
“陈药生的信。”白大鹅从翅膀底下掏出一封信，用扁嘴巴叼着，放在元始天尊面前的案几上，“陈药生说，他听说阐教弟子最近伤亡很大，他很难过。他让我送一封信来，信里写了一些草药的配方，治外伤用的，效果不错。他说不要钱，送给你们。”
元始天尊看着那封信，没动。
白大鹅歪了歪头：“你怎么不拿？”
“你们截教弟子……”元始天尊的声音很沉，“给我们阐教送药？”
“对啊。”白大鹅理所当然地说，“陈药生说了，不管阐教截教，受伤了就得治。他是开药铺的，治病救人是本分。再说了，你们阐教弟子死了对我们也没好处啊——你们死光了，谁来打封神仗？封神仗不打了，三界妖怪更没人管了，到时候我们药铺的生意也受影响。”
元始天尊：“……”
白大鹅继续说：“而且陈药生还说了一句话，让我一定带到。”
“什么话？”
白大鹅清了清嗓子，挺了挺大白胸脯，
“陈药生说：‘元始天尊，您的弟子也是弟子，跟我们的师尊一样心疼人。打仗归打仗，别让孩子们受苦。’”
元始天尊的颤抖地手，拿起那封信，拆开看了一眼：里面确实写着几个草药配方，字迹工整，还标注了用量和禁忌。信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药葫芦，旁边写着三个字：“不坑人”。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元始天尊把信合上，放在案几上。
“你可以走了。”他说。
白大鹅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又回头嘎了一声：
“对了，陈药生还说，如果你们阐教弟子有人受了外伤，可以直接去南疆落雁镇找他。他给截教弟子半价，给阐教弟子……”
“什么？”
“也给半价。”白大鹅说完，摇摇摆摆地走了。
元始天尊坐在大殿里，看着白大鹅走远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截教弟子，给阐教弟子半价。
他下令把截教弟子拉进封神，截教弟子给他送药。
他骂通天逃避，通天的弟子给他的弟子治伤。
荒诞。
太荒诞了。
白大鹅走了之后，元始天尊又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看着案几上那封信，看着信纸右下角的“不坑人”三个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当年通天解散截教的时候，他做了什么？
他记得很清楚。
那天通天在碧游宫宣布解散截教，他带着十二金仙去围观。
通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当时被那个眼神气坏了。
逃避？通天在逃避？堂堂圣人，竟然在封神大劫面前选择逃避？这是何等的懦弱！何等的可笑！何等的不负责任！
他是这么想的。
三年后的今天，他第一次觉得，也许自己才是那个不懂事的孩子。
“当年通天解散截教，我骂他逃避……”元始天尊喃喃自语。
“如今我的弟子死伤过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也许……”
这两个字刚出口，他自己就被吓了一跳。
也许什么？也许逃避才是对的？也许通天才是对的？也许他应该也解散阐教，让弟子们各自散去，开药铺的开药铺，打铁的打铁，卖甜品的卖甜品？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元始天尊猛地摇头，把它赶走了。
“不可能！”他站起来，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我是圣人！封神大劫乃天道大势！逃避绝不是正道！通天那是……那是……”
元始天尊站在大殿中央，双手攥成拳头。
他不是怕封神大劫。他是圣人，封神大劫伤不了他。
他不是怕死弟子。弟子死了可以上封神榜，封神之后自有去处。
他怕的是——
他怕自己错了。
这个念头太可怕了。他是元始天尊，是三清之一，是圣人中的圣人，他怎么可能错？他怎么可能比通天还错？
但事实就摆在他面前：
通天的路，弟子零伤亡。
他的路，弟子死了三十四个。
“不，不可能。”元始天尊重新坐下来，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
封神大劫还没结束。现在下结论太早了。也许……也许后面会有转机。也许截教弟子终究会被卷进来。也许封神榜最终会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
也许。
但“也许”这两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如果他对自己的选择有绝对的信心，他不需要“也许”。
殿外又传来脚步声。
是广成子回来了。
广成子走进大殿，看见元始天尊一个人坐在那里，脸色不好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禀报：
“师尊，封神战场又有新情况。”
“说。”
“今天上午，有一群妖怪冲进了西岐大营的粮草库，把三天的口粮全偷走了。”广成子说，“为首的是一个修炼了六百年的松鼠精，叫什么——栗大仙。他带着一群小松鼠，把粮草全搬走了，搬了整整一上午，巡逻兵追都追不上。”
“松鼠精偷粮草？”元始天尊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对，松鼠精。”广成子说，“而且……而且他们偷完粮草之后，还留了一面旗子。”
“什么旗子？”
广成子从袖子里掏出一面小旗子，上面写着：
“截教互助网温馨提示：打仗伤身，不如躺平。详情请咨询南疆落雁镇陈药生。”
元始天尊看着这面旗子，沉默了很久。
“师尊？”广成子小心翼翼地问。
“这面旗子，是谁写的？”
“应该是那个松鼠精写的。”广成子说，“听说那个栗大仙也是截教互助网的成员，就是那个’不坑人’。”
“不坑人。”元始天尊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师尊，要不要派人去南疆……”
“不用。”元始天尊打断他，“把旗子收了，不要让弟子们看到。”
“是。”广成子收起旗子，又犹豫了一下，“师尊，还有一件事。”
“说。”
“今天下午，黄龙真人来找我，问我……”广成子有些心虚，“问我阐教有没有可能也搞一个互助网。”
元始天尊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
“黄龙真人说，截教弟子搞了个‘不坑人’互助网，互相帮忙，日子过得挺好。他问阐教能不能也搞一个——不是说不打仗了，就是……就是弟子们互相照应一下，有困难帮一把。”
元始天尊看着广成子，看了很久。
广成子被看得头皮发麻，低下头不敢对视。
“广成子。”元始天尊开口了。
“弟子在。”
“你觉得……通天做得对吗？”
广成子猛地抬头，满脸震惊——师尊居然问他这种问题？
“弟子不敢……”
“我让你说。”
广成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说了一句：“弟子不知道通天师叔做得对不对，但弟子知道——弟子的手上有因果线。”
他伸出双手，手背上确实缠着细细的因果线，是封神战场上杀伐积累的。
“赵公明道兄说过，因果是实实在在缠在身上的。”广成子说，“弟子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元始天尊看着广成子手上的因果线，没有说话。
广成子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大殿里又只剩下元始天尊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广场，看着广场上疯长的草，看着案几上那封画着药葫芦的信。
“也许……”
这两个字又冒出来了。
这次他没有摇头。
裂缝已经出现了。
他赶不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