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子刚合上,门帘一掀,小马进来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他走得快,没看我,丢下一句孟爷叫你,径自往后门去,车钥匙在他手里转了一圈。
我上楼。孟老大已经穿戴齐整,站在窗边,衬衫扣到最上头一颗。窗外亮透了,前厅有人开门,椅脚拖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
他咳嗽了一声,闷闷的,拿手背掩着。
今天你跟小马,去收一单数。他说。
我等他说数。他没说。数在哪儿,是多少,小马知道。我站了一会儿,明白了——孟老大没打算让我收数,他让我去看收数。
去。回来到我这儿来。他说。
我下楼。娜美站在柜台后面,头发拢上去,眼底青着,脸上没有妆。她从账本底下抽出一张粉红色的收据,放在柜台上,指尖在纸角上按了按。
孟爷让我跟小马哥出去。我说。
知道。她没抬头,孟爷说了。
小马从后门进来,一句话没说,拿起那张收据,折了折,揣进兜里,转身又出去了。我跟着他走。路过灶台,老萧正往锅里下面,他手里的勺在锅沿上磕了磕,看了我一眼。他没给我盛汤。今天这碗汤,省了。
跨门槛的时候我回头,娜美正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那页纸是白的,一个字还没有。
巷口,那辆平治已经点着火,引擎空转的声音在清早干净得很。我拉开后门,小马从后视镜里扫了我一眼。
前头。
我坐到副驾。车滑出去,他一句话没有,过了两条街才开口:进去,你听。别开口。
收数有收数的规矩。数是多少,就是多少。他补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他自己。
我眼皮发沉,一夜没合过。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前厅那点油烟气吹散。庙街后头那条窄巷从车窗外退过去,左肋那一片,隔着衬衫,隐隐地紧了一下。一个多月前——我总记成两个月,其实三十来天——我就是在那条巷子里挨的刀。发布页LtXsfB点¢○㎡住院的日子慢,出院的日子快,时间就被我记岔了。
小马把车停在一栋旧楼前。五层,灰墙,墙皮剥得一块一块的。一楼是间干货铺,铁闸门半开,门口挂着一串晒干的红椒,风吹过来一股呛鼻的咸腥。我跟在他后面进去,楼梯间的霉味一下子压上来,混着不知哪一层的煲汤气,还有积年的灰。
他上三楼,敲门。门开得很快,快得像是人一直站在门后等。
马哥。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男人,穿着背心,汗衫湿了半截。屋里那台吊扇转得慢,把他那点影子搅得晃。他脸上堆着笑,笑得紧,孟爷有什么话?
小马没答,径直走进去,在沙发边坐下。我也进去。屋里暗,窗帘拉着,吊扇把那点光搅碎。桌上有半碗没吃完的粥,一只苍蝇绕着碗沿打转。
小马把收据放在桌上,手指按着纸角,没收回来。
阿发,八千三。本钱七千,利钱一千三。今天到期。他说,孟爷的话:收。
阿发的汗一下就出来了。额头上那层细汗,先前还只是亮,这会儿一颗一颗往下滚,滚进眼角,他也不擦。他搓着手,站在吊扇底下。
马哥,这个……孟爷上个月亲口同我讲过,这单数,可以缓一缓。他老人家亲口讲的。
屋里静下来。吊扇转了一圈,又一圈。
小马没动。按着收据的手没动,脸上也没表情。可我知道他收不动了。阿发把孟爷两个字搬出来,等于给这单数上了锁。小马再逼,就是逼孟爷的名头;退一步,这单数就烂在阿发手里,传出去,犼的面子就掉了。刀他带了,就在后腰,进门时我看见那截黑柄,他手往后腰挪过一下,又挪开了。刀能割开账,割不开孟爷两个字。
我不该开口。小马说了,别开口。可他不开口,阿发也不会开口,三个人就这么僵着,吊扇转得人心里发毛。
阿发叔。我说。
小马按在收据上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正眼看我。进九龙春这么久,他头一回这样看我。阿发也转过头来,像才想起屋里还有第三个人。
孟爷说过的话,都在账上。我说,你记得孟爷应了你缓,账上要是没记,这话就不作数。你要是记岔了,今天这八千三,就得有个说法。
阿发的嘴张了张,没出声。我心里其实也没底。账上记不记孟爷说过的话,我哪知道。可我知道阿发也不知道。他知道的只是他记得。规矩认账不认嘴,这话是我现编的,可编得像真的,它就比真的还顶用。
阿发低下头,看自己脚边,搓着手指头,半天,小声说:马哥,实在周转不开……先交三千五,剩下的,过几天……
孟爷的话,今天到期。小马说。
这样。我接口,你今天先交本钱,七千。利钱那一千三,我给你写张单,写明缓到月底。单上写孟爷的名。你手里有单,账房那边也有数。孟爷认不认,看他老人家,谁也不亏谁。
阿发看着我,又看小马。小马的手从收据上抬起来,向后腰挪,我心头一紧。结果他只是把那把刀掏出来,往桌上一放。平平的,没开刃,也没收。
黑柄搁在粉红色的收据旁边。阿发的汗又下来了。
我……我去拿。他说,转身进了里间,窸窸窣窣一阵,出来时手里攥着一叠钱,油腻的,卷着边,一张一张数。他数得很慢,数错一遍,从头再来。小马由着他数。数完,七千,他把剩下的钱揣回兜里,站在那儿,等着。
我借了他的圆珠笔,在收据背面写:今日收本钱七千,利钱一千三,缓至月底。落款写九龙春,又补一行小字:孟爷名下。写完我把收据递给他,他没接稳,我按住纸角,让他拿好。
单子收好。我说,月底,我还来。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门里传出一声,门就关上了。
回到车上,小马没发动。他坐了一会儿,把钥匙拧到通电的位置,又拧回来。
账房的料。他说。就这四个字。我不知道他是夸我,还是骂我。
车开出庙街,他又开口:你拿孟爷的名头写单。孟爷认不认,你心里有数?
阿发心里没数就行。我说。
他没接话。开了一阵,他摇下车窗,点了根烟,抽了一半,把烟屁股弹出窗外。风灌进来,车里那股烟味转了一圈,又从另一边出去了。
车开回九龙春,前厅已经上客了。油气从后厨顶出来,顺着屋檐往下淌。我站在门口,浑身一松。在阿发那屋里憋了一上午的霉味和汗味,到这儿才算散了。这间店的味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好闻的。
我跟着小马从后门进。娜美在柜台后面,账本摊着,正在算账。小马把钱放在柜台上,收据也放上去。娜美先看收据,看了很久,翻过来,又翻回去,指尖在孟爷名下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单子你写的?她问。
我说是。
她把钱拢进抽屉,没数。她从来不用数,钱从谁手里过,她看得出斤两。
今天谁说了算?她问。这话不像是冲着我,也不像是冲着小马,像是冲着柜台后那面镜子。镜子里映着前厅的桌子和人,还有我们仨。
我张了张嘴。今天说了算的是谁?孟爷没去。小马的话,阿发没听。最后是那几句话把阿发说动了——是账上的规矩,还是我现编的那点心思?我答不上来。
小马替我答了。他从兜里摸出一叠钱,抽了几张,看也不看,往柜台上一丢。钱滑到我面前,停住。
你嘴还行。他说。说完他就走了,步子很快。经过娜美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只有那一下,然后上楼去了。
娜美看着那叠钱,又看我。她把账本翻过一页,没说什么。
我伸手把钱捡起来。几张,油腻腻的,卷着边,还带着阿发那间屋里的味道。这是我在九龙春挣的头一笔钱。孟爷的账上,我还欠着一条命,这笔钱进不了那条账。它记在另一本账上。
那本账,我后来数了很多年,越数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