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雨里多了一股甜味。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我当是哪家铺子倒了糖水，循着味找到后巷的排水口。上礼拜堵过一次，水漫上台阶，老萧骂了我半宿，说那锅卤要是进了雨水，整锅都得倒。打那以后，下雨天我半夜都得出来捅一回。


    格栅上卡着一包烟。双喜，红壳的，泡胀了，纸皮起毛，边角翘着。我把它捞出来，水顺着纸皮淌，淋了一手。里面的烟早透了，滤嘴黄着，烟丝涨得鼓出来，一捏就烂。雨水把烟草的苦冲淡了大半，剩下那股又湿又甜的味，黏在鼻子底。


    我认得。


    蹲下去的时候，左肋那道疤痒起来。雨天就这样。


    那天也下雨。庙街那间糖水铺，最后一天。桌椅已经搬空了，地上摞着纸箱，锅碗封了箱，胶带横一道竖一道。卷帘门拉了一半。允儿站在门口雨棚下，穿着洗得发白的围裙，兜里鼓着。


    我修完一辆车，拿棉纱擦着手，路过她门口。她喊我：阿乾。


    我走过去。她从围裙兜里摸出那包双喜，封口毛了，角上湿着一块。跟我手里这包，一个样。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抽一根？


    我说不会。她也没劝，自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半天没点。


    雨棚漏雨，水珠子砸在她脚边的水洼里，一跳一跳的。她看着雨，说：


    人这一辈子，有些架躲不掉。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像在念一句背熟了的对白。说完笑了一下，跟平时一样。她爱看老片，铺里那台小电视放《风斗士》的碟，看了一遍又一遍——那句话是片子里的话，我当时只当她又在背。


    我那时候二十出头，在庙街混，三天两头跟人动手，师傅骂，条子记。我当她拿这句话点我。我张了张嘴，到底没接话——有什么话，下回再说。


    她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没点，也没收回去，就那么夹在指间，湿着。她说：你走吧，要关店了。


    我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雨棚底下，那根烟夹在指间，没点。卷帘门在她身后慢慢往下拉。


    我就走了。后来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她说话。


    我回修车行，师傅问我去哪了，我说没去哪。那天晚上，我替人挡了一刀，躺进医院，肋骨断两根，住了三周。


    出院前一夜，我翻手机，看见她那条消息，在列表里躺了二十一天，头像旁边还挂着红点：阿乾，糖水铺今天最后一天。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二十一天。我一次都没点开。病床上全是时间，不缺那几秒。那是躲。我自己也有躲不掉的架，只是那时候还看不清。那个红点，我留了很久。


    我想她到底要跟我说什么。想不出来。


    进了九龙春，我学会看账，学会数钱，学会把话咽回去。也看见些别的东西：娜姐半夜披衣下楼，坐在前厅，等一个不回来的人；小马在后巷口抽完一整包烟，又开车走，天亮前回来；孟爷的咳嗽声从楼上下来，一声压着一声。楼梯口那张桌，茶壶上落着灰，从没人坐过。他们谁都不说。这栋楼里，每个人肩上都扛着一场架，谁也不说。


    我蹲在排水口边，攥着那包泡烂的双喜，忽然想：允儿那天站在雨棚底下，是不是也在说她自己？她二十出头，跟我那时候一般大，在一间要关门的糖水铺打工，走的那天，谁也不知道她要去哪。她是不是也躲不掉，所以才走？


    那句话她是对我说的。我花了二十一天躺在病床上没想明白，又花了这些天在九龙春守夜、收数、看账，才想明白一点：她说那话的时候，也在说她自己。她那天想跟我说的，大概就是这句。我没去，她就把话放在门口，自己走了。


    我抽出一根湿烟，捏了捏，烟丝碎在指缝里，沾了一手。我把那包烟放回格栅，让它随水走。水打着旋，烟在排水口边上转了两圈，卡住了，没下去。


    我蹲着看了它一阵。它也没躲掉。


    站起来的时候，后巷口对面，五金店的卷帘门边站着个人。深色雨衣，没打伞，站在檐下，一直看着前厅的方向。我出来之前就瞥见他了，刚才忘了。他在那儿站了很久，后来走了，往庙街那边去。我把时间记在本子上：两点五十分。身形不熟，不是街坊。


    合上本子，我抬头，看见二楼娜姐的房间亮着灯。窗帘后有个影子，一动不动。


    快三点了，她站在窗边，不知道在看什么。看雨，看巷子，看那个不回来的人。


    这栋楼里每个人都躲不掉。只是没人说。


    雨还在下。窗帘后的影子，一直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