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有人说话的时候,我正拎着泔水桶站在后门。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你就是新来记数的那个?
声音不高,带着数完零钱才开口的稳当。我抬头,先看见一件深色雨衣。不下雨的夜里穿雨衣,在这条巷子里,比不穿更扎眼。他站在五金店卷闸门的阴影里,肩是干的,衣摆皱出一路风尘。
我认得这件雨衣。
头一回见它,是一个月前的雨夜,也在巷口。他站在五金店门外,没打伞,盯着前厅的灯看了很久,两点五十分走的,往庙街方向。那晚我记车声,在本子上多写了一笔:两点五十分。身形不熟,不是街坊。
第二回,他进了前厅。连着三天,天天来,回回只喝一碗例汤。不叫菜,不加汤,喝完不走,把碗沿那圈油光看了很久,久到汤都凉透。他坐得离门最近,侧着身,脸朝街面。头两回我以为他在等客,第三回看出门道——他嘴唇在动。门口每过一辆车,他数一遍;车过去了,又从头数。
我以为是等车的人。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我才知道,那三碗汤是喂给我看的:他在认我,也在让我认他。
你就是。我把桶放下,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三碗例汤,账上没记。
那碗汤不兴记账。他说。
我眼皮没动。例汤不记账,是老萧后厨里的话,前厅没几个人知道;孟爷不管那碗汤,是这栋楼最旧的规矩,旧到没人记得它算规矩。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一个和顺堂的收数佬,张口就说出来了。他连吃饭都穿着那件雨衣——那几天夜里闷热,前厅的风扇吹得桌布一角翘起来,又落下去,他坐在那儿,袖口滴水不漏。
你吃得挺细。我说。
孟爷这地方,饭要细吃,账要细看。他往巷里走了两步,雨衣擦过卷闸门,哗啦一声,又静下去,三月十五。你知道吗。
我知道。字条上知道,数单上知道,账本上也知道。这三个字我替它藏了三样东西,藏得比谁都深。我脸上没动:听说过。
那天不兴收数。他说,那天对账。到日子,孟爷得把这十几年的旧账摆出来,给人看。
给人看?给谁看?
给该看的人看。他顿住,声音还是不高,你以为那本账是孟爷自己的?账这东西,谁家的数,谁盯着。你们记了十几年,我们盯了十几年。瘦荣那笔数,是你们自己人漏出来的,不是我们翻的。数漏了,账就得平。
瘦荣。他念这个名字,念得轻飘飘的,带着不必再提的意思。软皮本里那张揉皱的纸,纸角那行急笔——坤哥说,三月十五,账本见——在我左肋那道旧疤底下烫了一下。
我开始知道,他不是来传话的。
你贵姓?
收数的,不配贵。
总有个叫法。
坤哥手底下,人人都叫我阿秤。
阿秤。这两个字我在心里过了两遍。他抬了抬手,拇指上箍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银戒指——数钱数到戒指都薄了。
进门没三个月,二楼都有房了。他忽然说,孟爷重用你。
那是孟爷的事。
是。可账上多了一只手,就不是孟爷一个人的事了。
这句话把我钉在原地。夜账是我记,日账是我誊,和顺堂的旧数是我理——他说的那只手,是我。我还没想好怎么接,他先开口:
新来的,脚别伸太长。后厨那本账,孟爷让你翻哪页,你翻哪页。翻多了,页码就乱;页码乱了,账对不上;对不上,就得有人拿命来填。翻过就翻不回去了。
你这话,是替坤哥说的,还是替自己说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浅,雨衣在暗处泛着一点潮绿的光:坤哥让我带一句话。话带到了。剩下的,我自己想看看,新来的长什么样。今天看过了。
他转身往巷口走,雨衣在黑暗里摆了一下,像旗子落下。
新来的。他头也没回,那本账,翻到哪一页,哪一页就是你的命。你已经翻过一页了。
我站在原地。桶还在脚边,半张油纸从桶沿探出来,零头那个数字在风里翘着边。他往庙街方向去了,脚步很轻,巷子里的狗都没叫。我站了很久,久到后厨的灯从窗户里透出来,照见我脚边那一小块地。
他说得对。我已经翻过一页了。
我拎着桶从后门进去。前厅的灯灭了大半,账房里还亮着。娜姐坐在柜台后,没抬头,手里的笔在账本上顿了顿:例汤喝完了?
三月十五,快到了。她把笔搁下,往后前厅少坐。数车的那几个钟头,够人把你这张脸认熟三遍。
我没答话。她也没等我答。
上楼,经过孟爷房门,听见他在里头咳嗽,一声比一声深。回到房间,我翻开软皮本,字条和数单还夹在老地方。我握着笔,想写点什么——写阿秤,写那碗汤不兴记账翻到哪一页,哪一页就是你的命。
到底没有写。
有些字写上去,就成了账。我合上本子,躺下。楼板底下,后厨的灯亮了又灭。孟爷又在翻那本账了。
我闭着眼想:阿秤说的那页命,我翻过的,不止一页。
一页是三月十五,数被划掉,名字空着。另一页的边上,用铅笔写着一个字,笔画很轻。那个字我替它藏了很久,久到快以为这栋楼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今夜我明白过来:账本不是孟爷藏得深,是盯着它的人,比孟爷等得更久。那两页,翻都翻过了,翻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