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档口
新桌布是下午换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白底红格，浆得发硬，铺上桌四角还支棱着——前厅的桌子使了这些年，桌布从没这么齐整过。老萧从后厨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没吭声，又缩回去。灶上赶菜，蒸笼摞了三层，蒸汽把后厨的灯罩蒙成一层雾。
我蹲在柜台边叠新布，娜美把最后一摞码进柜里，说：你叠布的样子，像叠账。
我说：布也是账。
她没接话。我抬头，她看的是门外——天还没黑，街口的灯先亮了。
四月二十，孟老大做东，请各档口的话事人。
人从七点前后陆续到。庙街的、深水埗的、油麻地的，进门先喊一声孟爷，把带来的东西往柜台上一放。烟，酒，一匣子饼，还有一盆活的龟——油麻地那个说，养了十年的，给孟爷补气。满桌人都笑，孟老大也笑，笑到一半咳了一声，他拿帕子掩住，转身让娜美收东西。那声咳是压回去的，压得脸上一点事没有。
八点开席。菜是老萧的拿手，白切鸡、清蒸斑、一锅例汤。例汤端上来，老萧路过我身边，压低声音说：灶上添了三回火。他没等谁接话，汤放下，人就回了后厨。话事人们吃得很响，筷子在碗沿上磕得叮当，倒酒的、劝酒的、谈庙街夜档生意的，声音一层叠一层，把前厅的油烟气都拱热了。我算了算这顿饭的账。八桌，连酒带菜，够前厅半个月的流水。请客的孟爷，前脚让出去半条线，后脚账上多出五万块——这两件事连不连得上，我算不出来，只知道楼里比过年还热闹。发布页LtXsfB点￠○㎡
孟老大坐主位，喝了两杯，第三杯他站起来，杯沿在桌沿上磕了一下——满桌就静了。
他说：今天这顿饭，是给各位压惊的。
压什么惊？——麻雀馆线，我让了。
满桌静了一瞬。有人笑到一半收住，不知道这笑该不该继续。孟老大把杯举起来：让，是为了拿更大的回来。庙街夜档，从下个月起，账务中间人，是我们九龙春。
静了一会儿，庙街那个先反应过来，站起来喊了一声好，满桌跟着举杯。玻璃杯碰成一串脆响。我站在柜台边上，看孟老大仰头喝干那杯，喉咙滚动，一滴没漏。他放下杯，把手往我这边抬了抬：往后庙街夜档的数，都从他手上过。你们认人，认这张脸。
有人喊：乾哥！
那一声从兄弟席上传出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乾哥，乾哥，一声比一声顺。我后背先出了一层汗——几个月前，他们还叫我乾仔。
我端着杯子绕桌敬了一圈，每个话事人都跟我碰。戴金链那个拉住我的手，凑近了说：乾哥，庙街夜档的数，往后从我手上过，是吧？
我说：数过手，字不过手。
他愣一下，退后半步，笑了：孟爷的人，会说话。
小马没上桌，站在门口，背靠着墙，手垂在身侧。满桌最热闹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门外，又收回来。
娜美教过我，看数就是看人。那一圈酒敬下来，我把每个人的手都看了一遍——庙街的端杯稳，深水埗的笑着往孟爷脸上瞟，油麻地那个养龟的，敬酒时手有点抖。我那时候以为，抖是因为高兴。
敬到孟老大跟前，我端杯的手稳，喉咙里却有点干。我说：孟爷，这杯我敬您。
他看着我，喝了。喝得很干脆，一滴没剩。
放下杯，他咳了一声。很轻，压着。帕子捂上来，我正站在他右手边，看得真切——帕角洇开一点红。他擦得很稳，像擦一滴酱油，擦完把帕子叠好收进口袋，又端起杯，脸上一点事没有。
我移开眼，去看墙上的钟。
这时有个话事人举着杯过来敬孟老大，杯子举得高高的，说今天这顿吃得值，往后庙街夜档，还得靠孟爷照应。孟老大刚要接，娜美从柜台后头绕出来，先一步接过那杯：他喉咙这两天不好，我代。
她仰头喝完，杯底亮给那人看。满桌叫好，说美姐海量。她笑着应了两句，放下杯，转身回柜台。转身那一下，我正对着她的脸——脸上一点笑都没有。那半杯酒，她是替人咽的。
散席是十点以后的事。话事人们一个个走，前厅空下来，桌上剩一桌残羹，烟灰缸里堆满烟屁股。我帮着收桌子，收到最角上那张时，发现桌边还坐着个人。
那人穿一身深灰，面前一碗没动过的饭，一杯凉透的茶。我以为是哪个话事人带来的跟班，过去想收碗。他先站起来，冲我点了一下头，没开口，走了。
桌上留着一张卡片。
墨绿色的纸，比普通名片厚，四角磨得圆。正面烫金五个字：永利财务。下面一行小字，是地址和电话。我拿起来，纸是凉的——凉得不像在这屋里放过。
我捏着卡片，第一反应是收进口袋。手边经过的东西都要留底，这是我的规矩。孟老大从后厨出来，一眼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脚步没停，手却顿了一下——就一下，认得的模样，随即把卡片拿过去，收进口袋，一个字没留，上了楼。
我站在原地看着楼梯口。孟爷那只手，我见过它在旧账本跟前顿过。这是第二回。
小马从门口进来，说：那人坐了一刻钟，就喝了半杯茶。
一刻钟，够把前厅的每张桌子、每道门、每截楼梯看一遍。他不是来吃饭的。
我说：你认得他？
他说：不认得。认得，就不会让他坐满一刻钟。
账台的灯还亮着。娜美在算今天的流水，算盘珠拨得很响。我翻开软皮本，翻到空白页，把卡片的样子写下来：墨绿底，烫金五字，四角磨圆，摸上去是凉的。写完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翻一页，把总账里那笔没名目的五万也抄了一遍。两页纸并排躺着，像两条没接上的数。
娜美没抬头：那张东西，记下来就行。
我问：查不得？
她说：查了，就要替人还。
我笔尖顿住。她继续拨算盘，头也没抬：有些数，不记名最好。
那晚我睡得很浅。楼板下头安静得反常——孟老大的咳嗽声，一夜没响。
后来我才知道，那张名片背后，是一笔比命还长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