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是四块拼的,第二块最重。发布页Ltxsdz…℃〇M
天没亮,我锁好九龙春的门过来。巷子里的铺子都关着,只有允记糖水的招牌亮着一盏灯,灯罩上落着蛾子。姜味从门缝里漏出来——她起得比我还早,灶上已经烧着了。
我搬第一块门板的时候,后生仔推着单车来了。车把上挂着一袋菜,他看见我系着围裙站在门口,脚下一顿,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两圈:
「你……来做咩?」
「老板娘请我来的。」我说。
他看看我,又看看铺子里。允儿从后厨探出头,头发用木簪别着,额前的碎发被汗黏住,冲他扬了扬下巴:
「他欠我一碗。先拿他来抵。」
后生仔哦了一声,把单车支在门口,进屋放菜,又出来,上下打量我:「你就是那天来喝奶那个。」
「嗯。」
「碗,我吃过了——」他学着我的口气,自己先笑了,「老板娘回来那天,那颗珠我给她了。她戴上了。」他朝后厨努努嘴,「腕上。」
我低头没接话。她戴的是我留的那颗新珠,我腕上系的是她妈押下的旧绳——两条线,隔着十五年,今天在一间铺子里,各回各位。
后生仔放完菜,站在柜台前,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老板娘,今日还开?」
「开。」允儿在灶台边应他,声音很平。
「对面那辆车……」
「它看它的,我开我的。」允儿说,「人家的眼睛,总不能当门板使。」
后生仔没再问,系上围裙去擦桌子。允儿低头磨姜,没往街对面看一眼。
早市没什么客人。五张桌擦了一遍,吊扇开起来,把磨姜的辣味搅得满屋都是。水牛奶在炉子上滚着,允儿教我磨姜:老姜去皮,在石钵里转着圈磨,磨到出浆,浆要细,渣要留在底下,冲奶才不会涩。
「你们家的方子?」我问。
「我妈的。」她说,「姜是萧叔的。」
我手上顿了顿。九龙春后厨的灶台边上,老萧常年备着一缸老姜——十五年,糖水铺的姜撞奶是九龙春供的货,账上两清了,姜没断过。发布页LtXsfB点¢○㎡
「萧叔的姜,比菜市的辣。」她说,「认这个味的,都是老客。」
「你也认这个味?」
她没答,把磨好的姜浆倒进碗里,热奶从高处冲下去,撞在姜汁上,凝住了。她放下勺子,说:
「我在内地开过一间铺子。熬姜,熬不出这个味。后来才知道,差在那口姜上。萧叔一直留着那缸姜,一天没断过。」
她没再多说。那间铺子,是她走完的一段路,走完了,该到这里了。
中午的太阳把玻璃门晒成一片白。老萧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蹲在门口洗石钵。抬头,看见他站在门槛外,一身灰布衫,汗把领子洇出一圈深色。他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杯口盖着碟子,碟沿冒着热气——一路走过来,走得不慢,怕凉了。
「萧叔。」我站起来。
老萧没应我,径直走到柜台前,把搪瓷杯放下。允儿从后厨出来,围裙上沾着水,看见他,愣了一下。
她认得他。很小的时候,九龙春的后厨,一个手很稳的叔叔,从灶上给她舀过一碗糖水。
「萧叔。」她叫他,声音有点紧。
老萧把碟子揭开。一杯姜撞奶,奶面平平的,热气在杯口打了个转才散。他把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小时候来后厨讨糖水,我给了你一碗。今天你长大了,还你一碗姜撞奶。」
允儿低头看着那杯奶,没动。过了很久,她伸手接过去,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她缩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把那股辣咽下去,眼睛弯了弯:
「甜。」
老萧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碗糖水,你还记得甜。」
「记得。」她说,「烫嘴,甜。我在门口喝,你回灶上,又给我添了一勺。」
老萧转向我,忽然说:「铁匣是孟爷的规矩。死手执行人,留着一把钥匙。」
铁匣在我手里,钥匙只有我一把——我一直以为铁匣是死的。可那些字进得来,那些纸递得进来,我守过夜,查过锁,问过钥匙,答不上来。允儿说过,老萧有办法。我早猜到路数在他身上,只是他今天才亲口说出来。
「孟爷说,」老萧说,「这匣子总要有人能开。不能跟着他进棺材。」
他说完,没再解释,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停了一下,头也没回:
「九龙春的姜,我给你留着。灶上那缸,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有。」
允儿端着那杯奶,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走进正午的太阳里。半天,她说:「他以前,不这样说话。」
我说:「他话少。但都记得。」
午后客人少了。我在靠窗那张桌上摊开软皮本,把九龙春的账一笔一笔过。翻到人抵数那一节,孟老大在位时,账尾落的都是「销」字——销了,就是两清,人从此不欠,也不被欠。我誊这一节,在每个名字底下补一个「存」字,笔压得重,怕轻了,墨就淡了。
允儿端着一碗奶出来,放在我手边,没走,靠着桌沿看我誊。
看了一会儿,她说:「你算账的样子,像你师父。」
我抬头。
「像。」她说,「坐的姿势,翻本子的手势,连笔在账页上顿那一下,都像。」
我低头把笔搁下:「不像。他销,我存。」
她问:「存着,什么时候算完?」
「存着,就是还在算。」我说,「销了,就是不算了。人没了,账当没欠过——那种账,我不做。」
吊扇在头顶转,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端起我手边那碗奶,喝了一口,放回来,转身进了后厨。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个布包出来。
布包放在桌上,比账本大两指。
我认得这个布包。老萧说过,五月十五,她来后厨坐了一刻钟,走的时候,怀里抱着个布包,比账本大。我从贴身衣袋里摸出残页——折痕很深,边角被汗洇软过,我一直贴身带着。
她解开布包。总单本体摊在桌上,比残页宽两指,缺口正好。我把残页放上去,没有按下去。缝对上了,严丝合缝,中间那道裂口还看得见。
「对得上。」她说。
「嗯。」
「现在拼回去,缺口就没了。」
我看着那道缝:「账还没清。拼回去,也拼不平。」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回柜台底下。残页我收进衣袋,贴着胸口,和那张旧货单背面的地址挨着放。
谁也没再提拼回去的事。
我们都知道,等账清那天,它会自己回去——回到它原来的位置,缺口对上缺口。
黄昏,后生仔收工走了。铺子打烊,门却留着——四块门板靠在墙边,玻璃门开着,灯亮着,光从铺子里淌出去,淌到巷口的水泥地上,淹住半条街的暗。
我和她并排坐在门槛边,中间隔着半步。吊扇慢下来,转一下,歇一下。八月的夜,风都是热的,把姜味吹散,又吹回来。
她的伞靠在门边。她怕下雨,总带着伞,连晴天都带着。伞尖抵着门槛,滴过水的地方洇出一小块深色。她没动它,我也没动它。
巷口拐角,一辆车滑过来,停住。引擎没熄,尾灯红着。
以前我会站起来。头一回,我追到巷口,追到空;后来我在雨里看过很多回——看车亮着尾灯,看人上车,看车门关上。每一回,我都是站在屋檐底下的那个。
这一次,我没有起身。
她也没有收伞。
我们坐在门槛上,隔着半步,看着那辆车,等它先动。
车没动。灯红着,引擎压着嗓子响,低低的一声,又一声。
「八月廿,九龙春见。」我说,声音很轻。
她嗯了一声:「一起去。」
尾灯又红了一会儿。然后车缓缓退出去,拐过巷口,消失在灯照不到的暗处。
她没看车走的方向。她把头靠过来,很轻,轻得没有重量,落在我肩上。
门开着,灯亮着。吊扇慢转,姜味散在风里。八月的夜很长,我们坐在门槛上,谁也没有先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