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封条的声音不大。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纸边崩开，胶却还粘在玻璃上，撕到一半，扯出一道长长的白印。我把卷成筒的封条递给旁边的兄弟，他接过去攥着，半天没撒手。


    乾哥，这……真开了？


    开了。


    前厅的门大敞着。十月的风灌进来，带着路上扬起的土腥气，把闷了一个月的灰味冲散。兄弟几个挽着袖子擦桌子、摆凳子、码碗，动作生疏——上回做这些，还是贴封条的前一天。有人试着喊了一嗓子，声音发虚，自己先笑了。第二声就实了。


    老萧不在前厅。我进后厨的时候，他正蹲在灶前，拿铁钎捅火膛。火还没着，只有烟。


    灶冷了一个多月，他说，得先焐焐。


    我没催他。他一下一下捅，动作慢，像在做一件比开张更要紧的事。烟呛人，他侧过脸避开，又捅了两下，火苗才噗地蹿起来，舔上锅底。油下了锅，滋啦一声。九龙春那股油烟气，隔着整个十月，回来了。


    中午开了两桌。没做东，没摆席，就是照常——前厅吃饭，后厨做局。熟客进门，看一眼堂里，什么都没问，坐下，照旧点例汤。日子照旧，债也照旧。我坐在账桌前，把复业后的第一笔流水记进新账。


    午后，允儿来了。


    她推门进来，先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声，又在神龛那边站了一会儿。没上香，没说话，鞠了个躬，才走到账桌前。手里提着一兜子姜，黄泥还挂着，往桌上一放。


    今年的新姜。元朗那边的姜农价钱好，我多收了一担，给你和萧叔送点。


    你铺子不忙？


    忙。妈在楼上睡着，我抽空来的。


    老萧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那兜姜，没说什么，拎回后厨去了。允儿在对面坐下，看了看重新亮起来的堂面，又看我。发布页Ltxsdz…℃〇M


    开了。她说。


    嗯。开了。


    萧叔说，她忽然开口，你往自己账上写了名字。


    他说，孟爷写自己是认账，你写自己是认人。


    那是他说。


    我想看看。


    我从铁匣里拿出第二本账，翻到那一页，推到她面前。上头是我那行字：账上的人，不是数。我也是人。她读了一遍，又往前翻了一页——那一页有一个字，那本账上唯一的销字，销的是永利的数。字底下，一行小字，笔迹重，像落笔时用了力：


    可我这一页，把人都算成了数。


    她看了一会儿，问：怎么不撕？


    撕了，就销了。我说，销了，就当没发生过。


    留着呢？


    留着。每次翻账都看见。我说，看见了，下回才不再犯。


    她把那页看完，又抬头看我。堂里静，后厨传来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一下一下，替这堂面数着拍子。


    那你说，她说，守住了吗？


    我想了想。


    妈回来了。我说，这一件，成了。


    她没接话，等我往下说。


    你进了案，我也进了案。我说，两笔数，记在那页上。那阵子我满脑子都是数——算自己值多少，算你值多少。算来算去，还是在算数。人不是数，这个道理我写了三遍，那个月，一件都没做到。


    后来呢？


    后来想明白了。我说，算不出来的，就别算了。护。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十月的太阳斜进来，把堂里的灰照得亮堂堂。她没移开眼睛，声音放低了些：


    那你呢？


    你护这个，护那个。她说，九龙春、你师父、我、我妈——你护了一路。那你自己的架，谁来打？


    后厨那把刀停了一下，又落下去。


    躲不掉的不是架，我说，是人。


    她眉头动了一下，没打断。


    护得住一个，就再护一个。我说，护不住的那天，我把自己也算进去，也算护过了。


    后厨的门帘掀开一条缝，老萧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他背对着这边，手没停：


    那你跟孟爷，还是不一样。


    我等着他说下去。他往锅里下了一把姜丝，油花溅起来。


    孟爷护了一辈子人，他说，护到最后，把自己算成了账。你护人，护到最后，还是个人。


    允儿没出声。半晌，她轻轻笑了一下，把那本账合上，推回我面前。


    那这一页，你也留着。


    留着。


    她起身，把凳子推进桌底：我回铺子了。妈该醒了。


    走到门口，她手搭在门把上，回头又看了我一眼。阳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


    萧叔说的对。她说，不一样。


    傍晚下了一阵小雨，又停了。天黑透以后，我把账房的门关上，把铁匣抱上桌。


    第二本账的最后一页，空着。我留了整页，等今晚用。


    铁匣底板是一块能抽起来的薄板。我抽开，底下压着那张纸——十五年前那批人抵数送走的名单。纸薄，誊得极工整，恒昌旧档的格式。名字一行一行，墨色深浅不一，去向那一栏，大半空着。只有第一行，有人用铅笔填过：


    允成，深。


    那是妈妈的字。照片上那个笑得眼睛都弯了的人，走的时候说，账清了，就回家。账清了。人，还没回家。


    我把名单铺平，一笔一笔，往最后一页上誊。名字在左，去向在右。第一行誊完：允成，深。第二行的字太旧，洇得只剩一团墨，去向空着。笔停住。


    允儿那一行，我写的是她的去处——深水埗，允记糖水，本人。去处是跟着人走的：人回来了，去处才有得写。这一行，人还没回来。所以去处，还空着。


    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去了哪，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可这本账上，该有他的位置。


    笔尖落下去，在允成，深下面，写下第二行：


    ？，？


    这一行，我留着。


    关守义给的那张纸条还在口袋里，折了四折，边角起了毛。我展开，名单最底下那个名字——徐伯，没有划线。我看了很久，又折回去，放回口袋。要填这些空行，得先从他问起。


    合上账本，窗外开始下雨。雨点不大，打在玻璃上，先几滴，后来越密。


    我从铁匣最上层取出那根绳。三颗珠，串在上面，绳孔磨旧了，珠面发亮——一颗是允成的，一颗是妈的，一颗是允儿的。萧叔说过，同一批货，同一个摊，深水埗十五年前就那一家。如今三颗，串在同一根绳上。我把绳子系上手腕，三颗珠贴着腕骨，冰凉，慢慢焐热。


    雨在门外响。我走到前厅门口，站在那个位置——入行那天站过的，六月十五那晚站过的，七月十五夜里站过的。同一个位置，今天第四回。


    巷口的路灯亮着。雨才起，还没落过去，灯底下那块地是干的。一把伞慢慢撑开，伞尖朝上，撑得稳，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不是允儿。我认得她撑伞的样子——她的伞总是往前探，急着走路。这把伞站着，不动。


    从前我追出去过。追到巷口，只剩一股湿烟味。后来我懂了：追出去的，都是留不住的；要来的，自己会走进来。


    这一次，我没有追出去。


    关守义说过：总单的尽头，是你认识的地方。他说的是允记糖水。


    那批人的尽头呢？会不会，也在这里——九龙春。


    灯亮着。我站在灯底下，等那把伞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