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英进门的时候，账房的窗没关，十月下旬的风灌进来，带着霜降前那种干冷。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她布包还没放稳，先开口：徐伯说你回来了。册子，补好了？
我没答话，从铁匣里取出徐伯那半张凭条，放在桌上。
她的目光落在那半张纸上，愣了一下：这是……
徐伯从档柜底格取的。我说，放了十五年。
她从布包里拿出她那半张。两半在桌上拼到一起，中间那道撕口严丝合缝，连纸角的缺口都咬得上。
她指尖抵着那道口子，半天没动。
对上了。她说，声音很轻，……我爹的手印。
凭条拼起来，是一张完整的恒昌存件凭条。右上角还是缺着一块，让人撕掉的。持有人那一栏空着，一枚褪色的指印，纹路让汗浸过，糊了一半。
补好了。我翻开经手版，你爹那行——抵数，送走。旁边注了两个字，自顶。
自顶是什么意思？
他自己愿意的。我说，别人抵数是欠了账还不上，你爹是自愿把自己算进去的。替谁顶的，册上没写。
她的眼睛盯着那两个字，恨不得把它们看穿。
霜降前后送的。我往下指，押绳一条，没还。你妈那行——凭条持有人。去处空着，注销栏没有签字，只有一道划痕。未签不算数，你妈的事，还挂着。
我妈……她攥着布包的带子，声音低下去，她还活着吗？
册上没记她死。我说，也没记她活。徐伯说，你爹提过两次档。一次问你妈的凭条在不在。一次，是来还这张——他说，用不着了。第二天，名字进了送走的名单。送走那天，霜降前后。
她愣在那里。后厨的油烟味被风冲散，又聚回来，聚得很慢。
他为什么还凭条？她问，凭条不是能把他领回来的吗？
他不想让人领。我说。
她垂下眼，手从凭条上收回去，搭在膝盖上。
那年我十五，刚过完生日。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她说，头天晚上，我爹还在家吃饭。我妈包的云吞，他吃了两碗，说今儿馅咸了。我妈说咸了好，下饭。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人就不在了。桌上的碗是空的，粥在锅里凉着，灶还是温的。
她说话很慢，一句一句，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
我妈把我送到舅舅家，说爹出去做工，回来就来接你。她来过几回，带钱，带衣裳。有一回带来一张照片，说这是你爹和工友，在码头拍的。她指着照片上搭肩的那个人，说这是阿海叔，你爹最好的朋友。后来我妈也不来了。舅舅说，她去香港做工，香港那边挣得多。我等到十六岁，出来做工。制衣厂，踩缝纫机。攒了几年钱，自己开了间小铺，卖云吞。我妈的方子，外婆传下来的，我爹最爱吃。
她说完，从布包里一样一样往外拿。先是一张照片，卷了边，两个年轻男人站在码头上，其中一个搭着另一个的肩。背面一行褪色的蓝墨水字：国雄和阿海，在码头。
我一直在等我爹做工回来。她说，不知道什么账，什么册子，一直不知道。
三个月前，我收到一封信。她从布包底摸出一个旧信封，没有落款，邮戳是香港的。信纸一张，黄的，发脆，对折两折。上面一行字，繁体，写得工整：账清了，回来看看。
她抬头看我：账，什么账？我家的账？我爹的账？我想了一夜想不明白，可我还是回来了。信上写了一个地址，元州街。我先去了元州街，找到看档的老伯。老伯听我说完，看了我很久，说，账在九龙春，算得清账的人，也在九龙春。
我接过信纸，指腹蹭过纸面。纸是旧纸，发脆，跟元州街铁皮柜里那些册子一个气味。那行字，我头一回见。我看了一会儿，没说破，把信纸还给她。
你见过阿海。我说。
她又摸出那张照片，我在那边开铺那几年，隔壁镇有间五金铺，叫海记。老板大家都叫他海叔。生意好，人缘好，谁家东西坏了都找他。他不提老家，有人问他哪年来的，他说不记得了。有一回他弯腰搬货，后颈露出一道疤——照片里也有。我认出来了。我试着叫了一声，海叔。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认错人了。那之后我没再叫过。铺子照开，我照常去买东西，他照常收钱，谁也没再提。
他执照上写的什么名？
姓方。她说，方什么海。我没敢细看。
我翻开遗属登记册，翻到前部行目，从那一批送走的名字里找姓方的。方德海。抵数送走。备注：病故。注销。
方德海。我念出来。
……海叔。她愣了一下，册子上说他死了？
他没死。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
这册子上划了病故的人，未必都死了。我说。这句话在我心里压了很久，今天头一回说出口，有人划了病故，人还活着。改了名，开了铺，活得挺好。册子管不着人。
那他为什么不认我？他怕什么？
他要是认了你，认出他的人就多了一个。我说，认出他的人多了，他这条命就藏不住了。他不想让人找到。
她沉默了很久。你会去找他吗？
他要是想让人找，就不会改名。我说。
她看着那张照片，手指轻轻蹭过背面那行字，没有再问。
天阴下来了。她站起来，把照片和信纸收进布包，又把拼好的凭条拿起来，看了那枚指印很久，贴身收好。
那我爹呢？她站在门口，忽然问，册子上，怎么说我爹？
我翻到经手版那一行。登记册上你爹那行，去处让一道划痕盖了。我说，经手版里，同一个位置——我的手指落在那一个字上，
我说，送到深的人，十五年，有人回来，有人没回来。回来的，改了名，活着，谁也不想认。没回来的，册上记了病故的，有。一处空白挂了十五年的，也有。
我爹呢？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很稳，稳得让人心里发沉。
你爹没回来过。我说，册上没记他死，也没记他活。你妈那行，也没签字。你家的账，两头都挂着。
她站在门边，伞靠在门框上，伞尖是干的。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天：挂着……是什么意思？
挂着，就是还没了结。我说，没了结，就还有得算。
她点了点头，拿起伞，走进阴天里。
我收拾桌上的册子，手指停在方德海那行。经手人签字，陌生。隔几行又见同一个——陈国雄那行，同一个签字。
同一只手，经手了两个人的送走。一个，册上记了病故。一个，去处空着。
同一批。同一只手。同一张照片上，搭着肩的两个人。
我合上经手版，收进铁匣。后厨传来碗盏的响动，老萧端着一碗汤出来，看见我，又看见门口空了的椅子，问：人走了？
……看着眼熟。老萧放下汤，没头没尾说了一句。
谁看着眼熟？
那姑娘。他想了想，又摇头，想不起来。老了。
他没再多说，转身回后厨。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问。
入夜，允儿收铺过来，手里拎着一包姜，十月的新姜，皮上还带着泥。她看见桌上的册子，又看看我：她走了？
走了。
她爹那行，跟我爹那行，同一个字。允儿放下姜，凑过来看，深。我爹送去深，她爹也送去深。同一个字，写了两次。
有人回来。她说，有人没回来。
我爹没回来。她说着，拍了拍手上的泥，可他那行，清了。
她说完，没等我接话，转身进后厨找老萧去了。我低头看那两行字。同一个深字。有人回来，有人没回来。没回来的，绳还押着——只要绳还在，就还有得算。
窗外起了风。霜降前后，又是送走的季节。我把册子收进铁匣，锁好。铁匣最上层，三颗珠并排躺着，红绳绕了三道。
我坐回账桌前，翻开第二本账，末页那行「？，？」还空着。我提起笔，悬在纸上，很久，没有落下去。
今天我知道了一个名字。可那名字，我还不能写——他不想让人找到，我就不替他做主。
等他自己决定，回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