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经手版摊在账桌上。发布页LtXsfB点￠○㎡第三遍了。
从元州街抱回来那晚，我数过一遍行目；前天对着第二本账里的底板名单，又数过一遍。今晚数的不是行目，是签字栏。
纸是十五年前的旧纸，潮气浸得边角发软，翻开是一股陈墨味，混着樟脑和铁皮柜的铁锈气。每一行五栏：名字、送走日期、押绳、去处、经手人签字。徐伯的签字带隶意，收笔往里收；孟老大的急，两笔完事；恒爷年轻时候写得端正，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其余的手，多半是赶时间的毛边，横竖都懒得收。
第三十一行到第四十五行，签字栏是同一个名字。
我怕看错，从第一行重新过了一遍。不是眼花的。那十五行送走日期挨着送走日期，押绳记的都是同一个字，签字栏同一个手——落笔的角度、收笔的力道，分毫不差。我合上册子，闭了闭眼，又翻开。还是同一个手。
那十五行不在遗属册上。前两晚我就数出来了：底板名单有，经手版有，遗属册没有。送走了，没通知家属，没登记遗属，对外当没这回事。我那时候以为只是漏登，恒昌经手的人多，总有一两个马虎的。
今晚我才知道，那不是马虎。
一个经手人，经手了十五个没有遗属的人，把这十五个人送得干干净净，干净到遗属册上查无此人。册子上查不到，签字栏却赖不掉：十五个名字，共着同一个手。我翻遍整本经手版，这个手只在这十五行上出现——除了前头还有一行，陈国雄。楼上那位姑娘的爸爸。送走行，备注一个字，和允成那行同一个字。签字栏，同一个手。
送走她爸爸的，和送走那十五个人的，是同一个经手人。
我从口袋里摸出关守义给的那张纸条。折痕磨得发白，纸角起了毛。上面排着几个名字，最后一个没划线的，是徐伯。徐伯上面一个位置，纸被反复搓过，搓得薄了，对着灯能看见光透过来——那里原本有个名字，搓得只剩半个字的轮廓。
我把纸条覆在经手版上，让那半个字的残笔压住签字栏。起笔那一横，角度一样；收笔那一勾，力道一样。半个字对半个字，严丝合缝。
同一个名字。
关守义把纸条递给我的时候说：最后一个活着的经手人，是徐伯。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他没说——还有一个经手人，他亲手把名字从纸上搓掉了。他刮掉过自己的名字，十五年前那页账上；又磨掉了别人的，在这张纸条上。一个人要藏多少名字，才藏得住一件事。
账房的门响了一声。老萧端着一碗姜撞奶进来，见我一桌的册子，没问，把碗放在桌角，添了灯芯。
楼上那位姑娘睡了？我问。
睡了。老萧站在灯影里，问她爸那行字，问了大半宿才肯睡。
她问的那行字，我今晚正好翻到了。签字栏，同一个手。
老萧在门口站了站，忽然说：你今晚不睡了。
睡不着。
经手版是恒昌的东西，不是我们经手的。他看了一眼摊开的册子，你查这个，明早还开不开铺？
那就睡。账不会跑。
他出去了，脚步声在后厨响了两下，被灶台挡住。窗外有车灯扫过——巷口那辆黑色商务车还在，引擎没熄。从深水埗跟到九龙春，又从九龙春跟到今夜。他们找一个回来的人，不知道那个人已经进了后厨楼上。
允儿是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她站在账房门口，手里拎着一罐姜，看见我满桌的册子，没问，把罐放在门边，走过来看了一眼。
遗属册？她认得这本——她家那三行，就在这本册子里。
嗯。多了十五行。
她没应声，低头看了一会儿。看完她抬起头，说：这十五行，在别的地方有没有？
经手版有。底板名单有。
那就不算没有。她说着，眼睛还落在纸上，我本来也要写在里头的。第三行，差一点写的就是我的名字。
我知道。那行空了十五年，差一点写的是她。
你查这个做什么？她问。
经手人。我说，十五行，同一个经手人。这个人还活着。有人把他的名字藏了。
她看了我很久。你打算怎么找？
关守义认得他。
他肯说？
不肯。我站起来，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所以我明天去问他。
允儿没拦我。她弯腰把那罐姜放好，说：问出什么，回来告诉我。停了一下，你眼睛红的。
那天夜里我睡得不好。梦里在数名字，数到第四十五行，签字栏空了，纸上的字一个个褪掉，只剩半个字的轮廓，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字。
第二天黄昏，我在上海街的凉茶铺找到关守义。
第五次了。他坐在靠里的位子，面前两碗凉茶，一碗他惯常喝的廿四味，一碗是我那碗——每一次都是他先到，先点好，坐在同一个位子。铜壶在炉上冒着热气，苦味混着甘草的甜，闻久了鼻子里发涩。店里没几个客人，老板在柜台后头擦杯子，擦得很慢。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碰那碗茶。
他抬眼看我：楼上那位，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
那就好。他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她妈妈的事，我也查了。没有下文。能查的，我都查过了。
你查了十五年。我说，有没有一本册子，是你没查过的？
他放下碗，看着我。
那批人里，有一半没进遗属册。
他端碗的手在半空停了一停，然后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桌面，很轻的一声。他脸上没什么变化——他这种人，脸上从来没什么变化——可他搁在桌上的手，指节收着，没去拿烟，也没去端碗。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经手版。徐伯给你了。
给了。十五行。送走日期、押绳、经手人，都全。就是没有遗属。我看着他，送走的时候，没通知家里人。一个人在册子上没了，家里人连他死没死都不知道。
关守义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灯底下散开。他抽烟的样子很慢，一口烟含在嘴里半天，才慢慢吐出来，像在数着什么。
我数了签字栏。我说，十五行，同一个手。不是徐伯，不是孟爷，也不是恒爷年轻时候的字。我把你给我的纸条对着灯看——那个磨掉的名字，和这个签字，是同一个。
他夹烟的手停住了。烟灰积了一截，没弹。
你查到底，会查到一个人。他说，那个人还在。那个人知道那批人的去向。那个人，我答应过他不说。
你既然要护着他，当初为什么把名单给我？
因为徐伯是真的。他说，我给你的每一分，都是真的。我只是没给你全部。
我站起来：所以最后一个活着的经手人，不是徐伯。
徐伯是最后一个还肯认账的。关守义说，那个人不认了。他也不想被人认出来。
我走到门口，塑料门帘被风掀起来，外面起了风，要下雨的样子。身后他的声音追过来：
乾仔。
我站住。
你师父划掉的，只有一行。他的声音很低，我磨掉的，也只有半个字。——我们都有自己的理由。
我没回头：你的理由，是把人藏起来。
藏起来？他笑了一声，那笑不像笑，伞下人的爸爸，当年是自愿顶数的。
我转过身。他坐在灯底下，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落下来，落在桌上。他没有擦。
陈国雄。他说，替人顶数，自愿的。他以为账清了就能回来。他家里到现在还留着那句话——账清了，就回家。
我站在门口，塑料门帘被风拍了一下，又落回去。
自愿。
我替声仔顶数那晚，也是自愿的。那时候我想，账平了，人就能走。——可陈国雄也这么想。他走了，没回来。
自愿的人，为什么还要被送走？
凉茶铺的灯照着关守义。他把那支烟抽完，掐灭在烟灰缸里，说：我答应过他，不提他的名字。可我没答应过，不告诉你他做过什么。——你要真想算这本账，先去问问，那批人里，有多少是自愿的。
门外开始下雨。雨丝斜着打在塑料门帘上，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我走进雨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想起楼上那位姑娘，睡着前还问着爸爸那行字；想起她枕头底下那张照片，背面那行字她一直没敢擦——账清了，就回家。
她爸爸也是这么想的。
多年后我回想这个晚上，才明白关守义那句话里还藏着另一个人，他答应过不说的那个人。这世上肯自愿替人顶数的，都是同一个脾气：以为账清了，就能回家。回家的人有，回不来的也有。可那个人，偏偏是知道他们全都去了哪的那一个。
雨下大了。凉茶铺的灯在身后亮着，门帘晃了两下，落回原处。我在雨里站了一会儿，摸到腕上那三颗珠，一颗一颗捻过去。
他藏着那个名字。没关系。册子还在我桌上，那十五行还欠一个解释。那批人里还有活着回来的——活着的，总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