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进总部大门的时候,天还黑着。发布页Ltxsdz…℃〇M
门口那道铁栅栏拉开一半。两个人守着,一个举着手电,另一个捧着本子,车过的时候低头看一眼车牌,在本子上划一道。
总部里头没睡。
空地上停着十几辆车,车头全朝东,一辆接一辆排到仓库墙根。有人往车上抬木箱,两个人抬一个,脚踩在冻硬的地上,响。仓库门口摆了张桌子,桌上摊着两本册子,一个人念,一个人勾。
墙上贴着一张名单,四角用胶带粘的,翘起来了。名单底下站着七八个人,有人举灯,有人伸手指着找自己的名字。
「一组先走。」有人喊。「档案、药、伤员,一组的车先走。」
「我是几号。」
「三号。」
墙根那边另有三个人凑在一起,说话的是中间那个,手里捏着一张草图。
「北边昨天十四个,今天十六个。」
「圈往里收了。」
「收了多少。」
「半公里。」
「照这个数,再守半个月,四面都是记号。」
站在边上那个把草图折起来。「上头定了,分三批走。头一批天亮前出。」
林默站在车边上听着。他把右手从胸口拿开,又按回去一次。肋骨底下那一下疼得很清楚,茧子底下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放下,没往里挤。
视野边缘那一圈灰还在。左边一条,右边一条,从眼角往上收,收到上面接住。
陈烈从后排座挪出来。两条胳膊都吊着,绷带从肩膀绕到手腕,两头系在脖子上。他先伸腿,再用腰把身子带出来,站定了,两只袖子在身侧空落落地晃。
有人过来跟他说转移的顺序,说了两句停住,眼睛落在他那两条手臂上。陈烈说:「该走走。」
后车那笔账是天亮前问的。
出去找的人回来三个,一辆摩托,前轮上全是泥。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打头那个进了门就说:「岔路口什么都没有。」
「车辙呢。」
「拐南边那条土路,走了一段就没了。后面有人扫过。」
「人。」
「路边上找了两圈。没看见车,也没看见人。」
陈烈问:「尸体呢。」
「没有。」
陈烈站在那儿,没再问。绷带底下渗出来一点,颜色在灯下发暗。
那两个人是张浩那个班的。名字写在前排的名单上,没人去撕。
林默一直没说话。
西边那个院子是第一波转移的集结处,也是医疗点。院里缺人手,有人在门口喊了一嗓子,林默就过去了。
院门口码着木箱,箱盖上用粉笔写着字。院里的水泥地扫过一遍,墙角还剩没扫净的碎玻璃。
十七张折叠担架。他数过两遍。一张挨一张铺开,中间留出一条能侧身过去的道。最里头那面墙上挂着一盏汽灯,光压下来,照见担架布上干掉的血,和地上的一只空鞋。
四个人在忙。两个抬担架,一个在门口分药,还有一个蹲在最里头,背对着门,低着头写字。
那是个女的。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头发用一根皮筋挽着,袖口卷到小臂上。写字的时候一只手压着本子,指腹上有墨。手背上有茧,指节粗。
她比院子里所有人都静。抬担架的喊,分药的喊,她一声不出。担架推到她跟前,她合上本子站起来,跟着走两步,弯下腰。
「叫什么。」
担架上那个人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不着急。」她说。她一只手放在那人肩膀上,等着。
等了半分钟,喉咙里挤出来两个字。
她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窄纸签,写了,塞进那人的上衣口袋。又翻回自己那本,写了一行。
门口分药那个喊:「徐姐,这边没药了。」
「哪个药。」
「止血的。」
「柜子第二格,蓝色的盒。」她没抬头。「不够就去东边要,说我要的。」
她不给谁编号。担架推过来,先问名字。
有人问过她,为什么一条纸签写一遍,本子上还要再写一遍。
「对不上账的时候能核。」她说。就这一句。
后半夜抬进来六张担架,抬出去一张。出去那张进门时还有气,放下不到两分钟就没了。她照样走过去,蹲下,问推担架的人:「他叫什么。」
「不知道。」
「再想想。」
问出来了。写纸签,塞进那只不动的手里;再写一行,进本子。
李诚靠墙坐在地上。后背那块烧伤是早前裂隙炸弹留下的,衣服粘在上面。她拿剪子从边上开口,剪一下,停一下,用布把渗出来的擦掉,再剪。衣服揭下来的时候那块皮是黑的,边上翻着白。
「上药会疼。」
「上。」
陈烈两条手臂是她重新吊的。头一回的结打得靠上,绳子勒着锁骨,她看了两眼,把两个结都解了,重新绕,一条一条来。吊完右边吊左边,吊左边的时候她把绳子在自己手心里缠了一圈,绷住,再打结。
两条都吊上以后,陈烈低着头看自己胸前。一颗扣子开着。他抬了一下手,胳膊坠回去。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走过来,替他把那颗扣子扣上。
扣完,她退回墙边,拿起本子,蹲回去。
林默在院里搬箱子。第三趟回来,把箱子搁在门口那堆上头,直起腰。肋骨那边跟着直起来,疼。
她还蹲在最里头。写完手上那张纸签,把笔盖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本子,写满了换哪本。」
林默站着没动。
她把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等他。
「换。」他说。
「那种纸。」她说。「我见过。」
林默从怀里把登记簿摸出来。没递过去,就拿在手里,封皮朝外。
汽灯在墙上晃了一下。她看的是封皮里露出来的那点纸边,一道一道的纹路。
「我自己三本。」她说。「第一本写完了,第二本写到一半,第三本刚开。」她抬手拍了一下口袋。「纸是一批的。末日前印的,库房里还压着几令。算上你这本,够用一阵。」
「你怎么认出来的。」
「纹路。」她说。「纸浆没和匀,边上有一道一道的。一样。」
「你那本记什么。」
「名字。」她翻了两页给他看,又合上。「后来加了抬进来的时间。人一多,光有名字对不上。」
林默没接话。他把登记簿掰开一条缝,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页,合上,塞回怀里。
她把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来。
本子不厚,封皮磨得起了毛。她翻到最后一页,把本子转过来,推给林默看。
那一页上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四个字,写在最上头。
「总得有人」
林默看着那四个字。
「留着。」她说。「万一哪天用得上。」
说完她就把本子合上,合得很快,随手塞回口袋,像塞一张用过的纸。
林默把自己的登记簿拿出来,翻到最后。他一页一页往后翻。那一页上写满了,最后一行贴着纸的下沿,再往下没有了。他往前翻回来,又翻到最后一页。他这本没有留这样的页。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
院子外头有人在喊。
「下一张推过来——」
徐姐已经蹲回去了。担架推进院门,轮子在门槛上颠了一下。她弯腰,一只手放在新来那个人的肩膀上。
「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