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天,三样东西摆在桌上。发布页LtXsfB点¢○㎡
桌子是一张折叠的铁皮桌,支在联盟前线营地的帐篷里。帐外是绞盘,一直响。
第一样是一叠打印纸,边角压着一块石头。上头是苏小舟从林默的读数里落下来的数据流,第三十一层往下那一段,时间、方位、密度、冷却,一条一行。每一格后头都标了时间戳。
第二样是物资台账的抄件。纸是新的,档案科自己带上来的纸。翻到突破资源那一页,一行一行都是管子数。
第三样只有半张纸,边角烧过。那是签字底稿的拓印。原件是从第二十五层那具尸体贴身内袋里起出来的,半张,边角烧过。档案科要归档收整张,只拓了签字那一块上来。
联盟这边在场四个人:一个登记官,两个抬担架的,还有沈瑜。第二十五层那两百多具尸体的册子还压在档案科,验名归档要底册,底册不出科,只能由她带上来。下到前线营地的档案科的人,就她一个。
沈瑜把台灯往桌中间推了推。
「对账。」她说。
「对账。」林默说。
先对时间。
数据流那一格落在东线的时段上,标的是单日傍晚。台账上那笔八管的出库,日期栏空着,只填了经手人的编号。苏小舟把编号抄到另一张纸上,跟联盟当月的当班表对。当班表上那一天的当班人,编号对得上。
再对物。
八管。台账上写的是八。尸体记忆里摆在布上的,是八只。管子按人头发,管身带数。八管对应的那一栏,出库事由写的是「外调」。
最后对字。
底稿上的签字往右斜,横画收得快,最后一笔往上挑。档案科带了总部近半年的公文影印,签批栏里的字一个一个比对。苏小舟把三份摆在一起,量了笔画起落的位置。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挑的那一笔起笔的位置,三份之间差不出半毫米。
她量完,推给沈瑜。
沈瑜看了两遍,点头。
三样东西对上了。
对完三遍,苏小舟把数据流那一摞收起来,在最上面那张的角上写了一行小字:第三十一层往下,实读,未校对。写完她把笔搁下,手没离纸。
帐篷里没人说话。外头绞盘转了一圈,链条拖过去,响了一阵。
沈瑜把三样东西按顺序叠起来,推到桌子中间。
「档案科的规矩你清楚。」她说。「我只能存证,不能立案。」
「有什么区别。」
「这三样,编号我都能给,封存记录我都能出。什么时候入库,谁在场,谁封的条,我全写上。写完之后它们就是有效材料。谁来看都改不动。」
她把手按在最上面那一摞纸上。
「但它们只是材料。材料按不动一个副局长。」
「总部那边呢。」
「总部不是没有规矩。」她说。「立案要过三道手。调令口一道,监察口一道,最后还得有人签。三道手里,有一道就在他那一栏。另外两道,一半的人是他提上来的。」
「你能做到哪一步。」
「我做我这一栏。」
她把台灯关了。
灯灭下去,帐篷里只剩外头绞盘的影子在地布上转。
「我给你的只有真。」她说。「按人,是你们的事。」
林默把三样东西收起来,装进一个牛皮袋。
另一间帐篷里,陈烈坐在板床上。
两边的帐篷帘挂着。他把手搭在膝盖上,坐得很直。他的两条胳膊能自己抬到腰上,抬得慢,抬上去就停住,再往上就上不去。端水的时候要两只手一起端。
他抬手的时候袖子往下滑,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他用另一只手把袖子往上扯了扯,没扯上去,就随它滑着。
林默把牛皮袋放在他床边,一样一样拿出来。
陈烈看得慢。数据流那一摞他翻了三遍,台账他只看了一页,底稿他拿在手里,凑到灯下看了很久。
「名字。」他说。
「方亚杰。」
陈烈把底稿放下,压在膝盖上。
「管什么。」
「副局长。」赵一鸣在帘子外头答。「调令、轮值、据点备案,都过他那一手。联盟里鹰派那一头,挂的是他的名。」
陈烈没出声。他伸出手指,在底稿边上敲了两下。敲得不重。
「他往外卖的是坐标清单。」林默说。「据点、轮值线、几点进出、几个人一组。他卖的那条线,是预备队走的那条。预备队指挥走在最前头。」
「人呢。」
「死光了。」
陈烈把底稿推回去。
「军人的规矩:要么不说,要么一次按死。」他说。「你去按,我给你压阵。」
「压阵是什么意思。」
「我站在你后头。」陈烈说。「谁手上有动作,我这边的人先动。」
「你这边有多少人。」
「现在还叫得动的,十一个。」陈烈说。「都是从下头跟我爬上来的。他们听我的话,不听你袋子里那几张纸。」
他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抬到腰上,停住。
「别的我干不了。就到这儿了。」
林默把三样东西收回牛皮袋。
「按下去会怎么样。」他问。
赵一鸣把笔记本翻开。他没马上答,翻到后头几页,手指压着一行一行往下走。他算了一阵。
「他管调令,管轮值,管据点备案。」他说。「他这条线上挂着的人,从总部到下头的前哨,一层一层都有。查一个,要顺着往下查。查到底,至少要动三批人。」
「动完呢。」
「动完,联盟自己的调度会乱。」赵一鸣说。「不是乱一层。是所有层级都在换人,短时间里没人接得住手里的活。」
他把本子合上。
「短期内战力会掉两成。」
「两成是多少。」
「现在能顶住的地方,有两成顶不住。」
「多久能补回来。」
「补不回来。」赵一鸣说。「那两成不是补,是慢慢磨。至少要三个轮值周期,才磨得回原来的样子。」
林默把牛皮袋放在桌上。
「下降两成。」他说。「总比被人卖了不知道强。」
赵一鸣没接话。他把笔记本塞回包里,拉上拉链。拉链卡了一下,他拉了两回才拉上。
帐篷外头,绞盘还在转。
张浩蹲在绞盘边上擦锤面,布绕在锤头那道裂痕上来回走。李诚靠着木桩站着,刀横在膝上。
「按谁。」张浩问。
「总部一个副局长。」林默说。
张浩把布按在锤面上,停了一下。
「要多少人。」
「不用打架。」
张浩没再问,接着擦。
林默从怀里把登记簿抽出来。
硬壳封面磨得起了毛。他翻到最后一页,再翻过去,翻到封底里侧那一面。
那一面右边有十条竖线,长短一样,间距一样。最左边两条被人用斜线划过,斜线比竖线歪,划过的地方纸起了毛。
他把本子转过来,在十条竖线旁边空出一指宽的地方,画了一栏。
先竖一条长的,从上到下。再在中间横一道,把这一栏隔成上下两格。
格子顶上写三个字。
「要还的。」
写完他把笔从纸上抬起来,搁在本子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