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天后半夜,锅炉房顶上那个哨位先听见的。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不是脚步,也不是叫。是一层很薄的沙沙声,从西边过来,贴着地皮走,走到围墙根底下就停了。
哨位上的人把手电打下去。
围墙外头那条排水沟里,沟底是黑的,黑的那一层在动。光扫过去,动的范围有十几米宽,前头已经顶到墙角,后头还在来。
它不冲。
从沟里上来的东西贴着墙根走,一只挨着一只,不叫,不啃墙,也不往大门那边挤。它们沿着墙根的阴往前挪,像有人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线往哪拐,它们就往哪拐。
三号据点在旧厂区里。围墙是厂子原来那圈,砖砌的,两米四高,顶上的碎玻璃掉了大半。圈进去四栋厂房、一个锅炉房、一片卸货场。据点里四百来号人,一半睡厂房,一半睡卸货场上搭的棚子。大门在东墙,铁皮两扇对开,原来走货车用的,门轴上过油,后来没油了,开门先要往上抬一下。
赵一鸣上墙的时候,沟底已经满了。
他往下看了两眼。
「第一回在学校门口,」他说,「那一波打完,地上铺了一层,从校门铺到花坛,四十米。」
「这一波呢。」张浩在后头问。
「露出围墙的已经过了百米。沟里还有。」
「学校门口那一回,」张浩说,「打完了地上留着一只没溶的。壳硬,砸三下才开。」
「这一波砸完什么也不剩。」赵一鸣说。「化了。」
张浩把锤从肩上拿下来。
赵一鸣从墙上下来,直奔大门。
林默把怀里那个包解开,把里头一只拳头大的东西掏出来。
砧是锻祖之砧,金色的,砧面朝上,四条短脚。他把砧放在门槛当中,砧面那一块凹坑对着门口。
「固定。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赵一鸣说。
他把门框下沿那道钢板撬起来一寸,垫在砧面上,再把门板的下沿搭上去。砧面凉,接上的那一处起了一层白汽,薄薄的,往上走了半寸就散。
「合。」
两扇门推上,插销穿过去,赵一鸣又拿一根铁条把插销别死。
张浩把铁管横过来。
管子一头抵在门板上,一头卡在墙上的铁扣里,管身是弯过一回的,他把弯的那面朝外。他抬脚在管子上踩了两下,管子没动。
「管顶着,门就开不了。」他说。「开不了,人就得从墙上来。」
墙那边已经有人在往上爬了。
李诚是后半宿走的。
他从西南那个角门出去。角门小,一个人过,插销是一根钢筋弯的。
「我过去。」他说。「那一头没人。」
陈烈站在卸货场中间,两条胳膊压在腰侧。
「一个人。」他说。
「一个人。」李诚说。他把刀柄上的布缠紧,拔了插销,出了角门,把门在身后带上,没插。
厂房里的灯管是被敲亮的。
第一个出来的不是战斗组,是锅炉房管伙食的。他手里拎着一把菜刀,刃上还挂着水。跟着出来的是原来在中学教书的那个,穿一件旧棉袄,手里是一口铁锅。再往后是扫卸货场的老太太,拿一把铁锹,锹头磨得亮。
前头几个人没排成排,各自找地方站。有人在喊,喊的是名字,喊完没人应,他又喊了一遍。
「上墙!」张浩在门那边喊。「从墙上往下砸!地上别站人!」
有人没听见,从卸货场直接往西墙跑。
第一批上墙的是抬担架的六个人。他们把担架竖起来靠在墙上当梯子,一个踩上去,一个在下头托着。
墙上往下砸的是砖头、锅盖、铁锹。
砸得不专业。有一半落在墙里侧,落在自己人脚边。砸中的也砸不死,砸下去那些东西翻个身接着走。
它们不往墙上爬。
它们沿着墙根走。
西墙角出事的时候,天还没亮。
角门旁边那块砖被拱松了,底下露出一道缝。最先挤进来的几只贴着墙往里冲,把正在往下砸砖的一个清洁工撞倒了。他仰着摔在卸货场的碎石上,铁锹甩出去两米。他爬的时候肩膀在地上蹭了一下,衣服破开,血从里头顶出来。他捡起铁锹,站回原来的位置,肩膀那一边低着。
旁边两个人过来,一边一个,把他往墙里侧拉了半步。
「你砸你的。」张浩喊。「后头有人。」
门口那一侧从后半夜到天亮,一直没开。
张浩隔着门板听。门外那层沙沙声一直在,挪来挪去,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线灰。他拿手电照门缝,缝里挤进来的是爪子,细的,灰的,不叫,就一直挠。
天蒙蒙亮的时候,那股声往下退。
张浩把铁条抽了,把铁管从铁扣里拔出来。
他推开门。
门外那一片是空的,剩一层壳渣铺在排水沟的沟沿上。它们往西退,还是沿着沟走,走成一条线,退得不快。
张浩拎着锤和铁管,从角门出去,往东南跑。
坡底下,李诚还站在碑前头三步。
他脚底下那一片土被踩烂了,烂的范围有五六米。刀在手里,刀尖朝下,刀口上挂着东西。碑立着,没倒。
最后一批正从坡脚往东退。
张浩上去,铁管先落。
管子砸在坡脚那一片上,砸进去半尺,拔出来的时候中间那一段弯了。弯在手底下这一截,弧度不大,看得出来。
他把弯了的管子换到左手,右手提锤。锤面那道裂痕朝外。
李诚没回头。
「东边退了。」他说。
张浩站在碑前头,对着坡底下那一片还没走远的喊了一声。
「这里没吃的。」
坡底下那一片接着往东退,退得跟来的时候一样,不叫。没有人接他这句。
李诚拿刀背在碑面上刮了一下,刮掉一层灰。他看了一眼那两个字。
「红漆掉了。」他说。
李诚是当天上午回去盘墓地的。
他一个人去的,带了一把锹,是卸货场那把。
墓地在坡底下碎石堆靠东那一边。碑立着。碑面朝着坡,红漆的字上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水泥。
他绕到碑后头,蹲下去。
墓被拱开了一个角。开的是靠坡那一侧的那个角,土翻出来堆在边上,堆得不高。
墓的位置他记得,是当晚挖的,挖一尺半见硬土,回填的时候土一层一层拍实。他先看了两遍。
最上头那一层是昨晚从坡上扒下来的,新土,颜色浅。
他拿锹把那层拨开。
底下那层颜色深。再往下,又是一层浅的。深浅深浅,叠了三层。
他拿锹头比着量了量:新土三寸,深土半尺,底下的浅土两寸。
他记得当晚填土的时候只有一层。
他把锹插进那道缝里,往下探。探到一半,脚底下踩了一下,声音是空的。
他又把周围的浮土拨开半尺。墓的四角还在,边是齐的,压边那几块石头位置没动。边上没有新挖的痕,也没有从旁边掏进去的洞。
「底下这层是回填过的。」李诚说。「填的时候手不一样。」
他把锹立起来,锹头插在土里。
「这个墓早被人挖开过,又填回去了。昨晚那一场只是把上头那一层扒掉。」
他把锹拔出来,扛在肩上。
「徐姐的墓是空的。」
林默是上午到的坡底下。
他站在碑前头。
他没有蹲下去。他把手伸出去,在碑面那两个字上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收回来。
指头上沾了一层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