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团走的是侧壁那道旧裂口。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林默跟下去的时候天刚黑。裂口斜着往下走,走一段是一截塌方,塌方上头压着两根断了的梁。
联盟的人跟不了这条道。绕正面要多走两天,两天以后车辙就没了。张浩跟到裂口底下站住。
「你一个人。」
「暗影步只有我自己能用。」林默说。「带着人,每一步都得绕。」
他往下走了。
三十七公里。
暗影步一次穿十几米,冷却三十秒。冷却里他用腿跑。这一路的大头是腿跑出来的,暗影步只用在塌方、断墙、堆起来的水泥板上。
他歇了五次。头两次歇一分多钟,后三次歇得短。第五次以后,小腿前面那两条筋不再是酸,是僵,每一步落地都得先把膝盖顶直。
走到后半夜过一条冲沟。桥塌了,沟底离路面四米,沟底下是水,水不深,底下是烂泥。他用了两下暗影步,从这一头落到那一头,中间那一下落在半空里一块立着的桥墩上。落上去的时候脚下一滑,人蹲了一下,手撑住了。
上了路面,车辙还在。他跟着车辙走。
痕迹是一段一段接上的。
出了裂口是土路,土路上有车辙,两道,轮距一米六。车轮是新的,花纹还带着毛边,压过的地方土翻起来,边上是齐的。
八公里以后,车辙往东让了一下,让过一片塌了半边的院墙。墙根底下压着草,草是断的,断口是新的,还绿着。
再往前是一处换轮胎的地方。
千斤顶在土里压出四个坑,坑不深。轮子底下垫了三块碎砖,砖是立着的。换下来的那只旧胎靠在路肩上,胎面上有一道两寸长的口子,口子里塞着灰白色的东西,塞得不满。
旧胎旁边丢着一只夹子。发布页Ltxsdz…℃〇M跟通道里那三个是一样的,铁皮,开口夹着,弹簧松着。夹子上没有血。
他捡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原处。
过了这一处,车辙变宽,边上多出一道浅的,是第二辆车并上来的。
再往前,路边有一堆烧过的东西。烧的是纸,烧得不透,压在上头的是半张表格,格子还在,格子里填的数和字被火舔掉了一半。他用脚尖把纸堆拨开一角,底下没有别的东西。
从天黑走到天光大亮,又走到日头偏西。
第五裂缝那一片是塌的。
塌过以后地面上留了几道缝。最长的一道横穿路基,从北边坡上斜着劈下来,宽的地方能下去一个人,往下看是黑的。边上的土是新茬,没有草,也没有被雨冲过的痕。
车停在裂缝这一边,两辆。第二辆的车头抵在第一辆的车尾上,后轮还在空转的位置,钥匙没拔。
路面上散着东西。一只黑箱子开着,箱盖朝上,里头的东西空了。一条白布条挂在车门把手上。担架的一条腿折在旁边,折口是新的。
穿白衣的,地上有三个。
一个趴着,一个半跪着,一个坐在土里两只手撑地。第四个不在路面上。
白担架翻在裂缝边上。
担架是侧着翻的,一头搭在缝口,一头压着一块石头。白布摊开来,一半在路面上,一半垂进缝里。
看地上的印子,这场来得短。
那道裂隙口子里先出一层灰紫的光,匀的,然后有东西从口子里出来,出来就往上扑,扑得不看人,只看能站的地方。地上两个人是横着摔下去的,摔下去的手里还攥着东西。
剩下的全是收尾。有人把箱子抱在怀里,往第二辆车那边退,一边退一边用袖子擦箱盖;抬担架那两个人先松了手,去扶坐在地上的那个;再没有一个人回头看担架。
担架就是在那一下翻的。
布上那个东西顺着担架的斜边滑下去。滑得不快。它先是滑到缝口,卡了一下,石头动了动,又滑进去两寸。
然后就下去了。
缝里没有回声。
裂隙是那道口子:竖着的,边上是灰紫色,里头出东西。
裂缝是地上劈开的一道。往下就是那条界线以外的地方。
林默在离车十几步的地方站住。
他没有喊。他也没有往那边走。他走到缝口,蹲下去,手撑在缝沿上,往下看。
底下是黑的。看十息,黑里没有东西上来。
他把坐标报回去。
报的是缝口那一点:方向北偏西,离第五裂缝那个口子四百六十步,离路基外沿七十步,朝南偏一点。
报完他把手从缝沿上收回来。
耳机里隔了一阵才有声音。苏小舟在算,赵一鸣在报数。
「离最近的一条边界线,十一公里。」赵一鸣说。「算了两遍,两遍一样。」
「十一公里在这边还是那边。」
「那边。」
林默没接。
赵一鸣把本子翻页的声音传过来。
「他死在第五十二层。」他说。「死的位置在界线以里。天梯把他那一秒记下来了,数据在核里。」
「核里有他的号。」
「对。」
「号是能写回去的那一半。」
「对。」
赵一鸣停了一下,把后半句说完。
「另一半是那具尸体。尸体在界线以外十一公里。写回去要按在东西上,东西不在这儿。」
「差十一公里。」
「差十一公里。」
「十一公里要走多久。」
「一天。」赵一鸣说。「走过去也没有用。线以外的地方,茧子底下是空的,连底色都没有。他这场死记在库里,尸体记在路上,本来是一个人身上的一件事,现在拆成了两件。」
苏小舟的声音插进来。她那边在翻纸。
「库里有他的名字,路上没有他的东西。」她说。「这两样凑不到一张桌上。」
「能不能改。」林默说。
赵一鸣那边静了两息。
「编号能挪一格两格。」他说。「线挪不动。」
「线谁画的。」
「我们没画过。」
赵一鸣那边翻了一页。
「我手里那张是照着抄的。原图在哪儿,没人见过。」
风从缝里上来,是凉的,带着土味。路面上的车辙一直通到缝口,两道,前头那两道在缝口散开了,散成一片乱印子。
林默站起来。
他站在缝边上,往下看了一会儿。看的时间是长的,长到后头那些白衣里坐着的那个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回去是三十七公里。
走的时候日头还偏着西。走到半夜,他在一块水泥板上坐下来,坐了半根烟不到的工夫。走到天亮,他在路边一个塌了的水槽底下停了一次,把水壶底朝上倒了倒,接了小半壶,喝了。水是浑的,底下带一层土,他喝了一半,把壶盖拧上。
天亮以后是阴的。路面上那两行车辙他踩过两遍,去的时候踩一遍,回来再踩一遍。过换轮胎那处,那只夹子还在路肩上,他没有再看。
走到下午,侧壁那道裂口在头里出来了。
他站住,先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
登记簿在,硬壳贴着胸口。硬壳外头抵着一小块布,布是硬的,边上起了毛,角上缺了一块。
他隔着衣服在那一块上按了一下,确认还在。
然后他把手抽出来,往裂口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