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侧壁那道裂口上来,走了四个钟头。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出裂口的时候是傍晚。营地那头在开饭,队伍排在露天灶前面,碗碰碗的声音一阵一阵,从看台那头传过来。他绕开队伍走,从看台侧面进去的。
卸货场上还坐着人,几个,在棚子底下缠布条,缠好了往筐里丢。他走过去的时候有两个人抬头看了一眼,没有人叫住他。
隔间在前线营地东看台的底下。原来是看台的储藏室,门是一块木板,门轴松了,推的时候得往上提一下。里头一张桌子,两块砖上搁一块板。桌角放着一只电池灯,按一下亮,再按一下灭。墙根底下是铺盖卷,卷着,没打开。
看台底下是一排隔间,一间挨一间,中间用木板挡着。隔壁那间灯亮着,光从板缝里出来一条。后来那条缝灭了。
头顶上看台上有人走。脚步从这头过去,从那头回来。营地中间那个绞盘转一圈,停半拍,又转一圈。
风从看台底下穿过去,带着柴油味。
他把木板门推上,把灯按亮。
他坐下来。
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
登记簿先拿出来,放在桌子靠里那一头,封皮朝上。硬壳鼓着一小块——封底里侧那枚军徽垫在那儿。
然后他把那一小块布掏出来。
肩章摊在桌上。
整块布比手掌小一圈。布底的,深灰,压箱底压久了的颜色,灰里透一点黄。边上压着一道白线,白线磨掉了两段,剩下两截。
靠上那一头有两道穿过针的印子,是原来缝在肩上的线拆掉以后留下的,针眼还看得见。
中间绣着一个三角,三角里套着一个方框,方框是空的。发布页Ltxsdz…℃〇M白线,绣得紧,针脚一根挨一根。
右角那一块颜色比别处浅,是磨的,布面起了一层毛,毛压平了。
被刮掉的是左下那个角。撕口斜着,撕掉的一块有指甲盖那么大,露出里头的线头,白的,三根,翘着。
背面的卡子弯了一个。弯得不厉害,还能扣上。
底布边上有一道深色,是血。干了,压进布的纹里,从边上往里洇了不到一指宽。
灯从左上角照下来,布上的毛看得清楚,毛是灰白的,一根一根立着。
外头那台绞盘又转了一圈。
他把椅子往桌子跟前挪了半寸,坐正了。
他把手搁在桌上。
他没有马上按。他先把手心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层灰。
然后他把右手按上去。
掌心先贴上的是布。茧子在掌心那一块,硬的,圆的。茧子贴上去了,贴在肩章的正中。
什么都没有。
没有画面。眼皮底下还是那盏灯的光,灯的影子在桌面上,没有别的东西亮起来。
没有那几道纹路。往常纹路会亮一线,暗金的,从掌心爬到指根,爬完再灭。这回没亮。
没有东西往上顶。没有热,也没有凉。布是布的温度,跟桌子那块板一个温度。
往常这种时候,掌心那一块会先由凉转热,热起来,热完了东西才过来。今天掌心那一块一直是凉的。
也没有话过来。往常手底下会过来半句话,或者一个日子,或者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的形状。
这回底下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听见什么。他也没有闻到什么。
桌上那块布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翘着的那一根线头没有动。
灯丝嗡嗡地响。看台底下的木板受着上头的重量,响了一声,又一声。
他等着。
等的时候他数呼吸。头一次数到七,第二次数到十二,第三次数到九。数完三次,他把手拿开。
手底下什么也没有来。
布上留了一个印子。印子是掌心的形状,圆的,边上淡。他看了两息,印子自己没了。
他把手拿开,放在膝盖上。
看台顶上有两个人走过去,说的是明天换班的事。话声从这头走到那头,远了。
他看着桌上那块布。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又伸出去。
这一回他换了角度。他没有整只手按下去。他把右手侧过来,用掌根那一块往下压,压到布上,再慢慢转。
茧子上缺着一角。缺的是靠腕子那一边的角,边上一道旧口子。
肩章上缺的也是角。左下那一个,撕口斜着。
他把缺的那一角压在缺的那一角上。两个口子对着,合上了。
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停在那儿。
茧子底下那块布是平的。纹路是纹路,线头是线头,那道血是血。
他数了第二遍呼吸。这一遍数到二十。
头顶上的脚步声停了。营地中间那台绞盘也停了。停了以后,风从看台底下过去的声音听得清楚。
底下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再等。
他把手收回来。
他碰过很多东西。
尸体。刚死的,死了三天的,冻过的,烂过的,缺了半边的。手按上去,东西就来。名字,日子,谁给谁留过一句什么话,都从手底下过来。
他也碰过不属于人的东西。锻族那副骨头,比铁硬,摸上去是烫的,上头也有东西。
肩章是一块布。
布是棉的,织得密,边上那道白线是后压上去的。布上没有东西。
它的主人在第五十二层死了。死的那一秒,人站在界线以里,天梯把那一秒记下来,收在核里。尸体在界线以外十一公里,滑进了一道缝。
这两样本来长在一个地方。
现在这块布在他手上,两样都不在这块布上。
他把这两样在心里排了一遍。一块布,一个死人。中间隔着一条线,十一公里。
他把那块布拿起来。
他先把它翻回正面,把翘着的那三根线头往里按了按。按不平,按完还剩一根翘着。
他把背面弯了的卡子掰了一下,掰回原来的弧度。
然后他伸手到衣服里侧。
左边衬里缝着一个口袋,袋口朝着肋骨那边。口袋是合上以后缝的,线脚歪,歪的那一段断过一次针。他把肩章塞进去,塞到底,让布面贴着里头的衬。
那儿有一道旧伤。左边,第三根上,断过,长回去的时候错了一点,抬手的时候能顶出来。
肩章塞进去,正好压在那一块上头。布是软的,压着不硌。平常那一块只有抬手才顶,这回一低头就压着。
他把手从衣服里抽出来。
贴着胸口,比茧子凉。
他把灯按了一下。
灯灭了。
隔板那边没有声音。外头营地上的灶火也快灭了,有人往火里添了最后一把柴,火光从板缝里过来一线,在对面墙上亮了一会儿,暗下去。
外头有一辆车从看台上头那条路上过去,车灯从看台底下斜着扫进来,扫过桌面,扫过墙,扫到门口就没了。
他坐着,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