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桌子跟前站着,把登记簿翻开。发布页LtXsfB点¢○㎡
先翻到老周那一页。
那一页在前头。纸边发黄,角上起了毛。日期挨着姓名,编号写的是三十七。死因那一栏空着,底下画着一道短横。
备注栏里只有一个字。
「记。」
那个字写了一百多天,笔画已经压进纸里,翻过页从背面摸得出来。字只有一个,后头空着一大片。
他把笔帽拔了。
先补死亡位置那一栏。那一栏上原来什么都没有。他落笔,写了两个字。
界外。
写完停了一下,又在那一栏后头添了三个字:没留下。
然后他写备注栏。那个「记」字底下,隔开半个字的距离,往下写:死于教团之手。尸在界外。收不到。
字写得小,一行挤在半行里,第二行头一个字贴着上一行末一个字。
再往前翻两页,是徐姐那一页。
姓名:徐姐。职务:医疗点/记录。死亡位置:界外三米。要带的话:无。
备注栏那一行在纸的中间:「你记了别人七年。这一行,换我记。」
纸上有两道折痕,是压在怀里压出来的。他用指头把折痕推平,压在那行字上停了两息。
这一页他没有加字。
他把它翻过去。
新的一页。纸是白的,格子一栏一栏空着。
日期那一栏他先填了,填的是当天的数。
姓名那一栏,他写:陈烈。
写完这两个字他把笔停住。笔尖在「烈」字最后一捺上按下去,纸背鼓起来一点。
他把笔抬起来,又落回去。笔尖沿着「陈」那一竖走第二遍,走得很慢。不是划掉,是往下压。
职务那一栏:战斗组。
死亡位置那一栏他写了两行。第一行:第五十二层。第二行,往后缩了两格:界线以里。
死因那一栏:力竭。
备注栏他写:尸体在界线以外十一公里,滑进裂缝。
写到这里他把笔搁下,往回翻了一眼。三页的字压得深浅不一样。老周那一页浅,笔画浮在纸面上。徐姐那一页匀。新写的这一页最深,纸背凸出来。发布页LtXsfB点¢○㎡
天亮以后,隔间里那盏灯他没有按。光从木板门那道缝里进来,斜着落在桌面上。
门被推开一条缝。
李诚站在门外,把刀递进来。厚背刀,鞘上的漆掉了一半,鞘口磨得发亮。
「用。」
他把刀搁在桌角,退了出去。门没有带上。
林默把刀拿过来,抽出一寸,又插回去。
然后他把手伸进衣服里侧。
左边衬里缝着一个口袋,袋口朝着肋骨。他把手指探进去,捏住布角,往外带。
肩章摊在桌上。
深灰的布,边上压着一道白线,白线磨掉两段。中间一个三角,三角里套着一个空方框。左下缺一个角,撕口斜着,露出三根白线头。
他把登记簿翻过来,封底朝上,从里侧把那一小块灰布抽出来,在桌上摊开。
军徽在布上。铜色发暗,边上磨圆,正面一颗五角星,星下面一道横杠。
他把军徽捏起来,搁在肩章上比了比。铜片压在布上,压出一个印子。
军徽刻不了。
铜硬。背面的字是压出来的,一个笔画比一根线还细。他把刀尖放到铜面上试了一下,刀尖滑开,在星角上蹭出一道亮线。
他把军徽包回灰布,塞回封底里侧,布角压平。硬壳又鼓起一小块。
登记簿推到桌子靠里那一头。
他把肩章翻过来,背面朝上。
背面的卡子弯过一个,弯过以后他掰回来过一回。他避开那个卡子,用掌根把布面按平。
刀出鞘一寸。
刀背厚,刃口细。
他把刀尖立起来,尖朝下,落在布上。
落点选在靠下那一横,避开绣上去的线。布是棉的,织得密。刀尖压上去先起一个白点,白点上头掉下来一层灰。
他把腕子往前推了一线。
布开了。
割开的不是绣线,是线跟线中间那一层。毛边翻起来,白的,一根一根竖着。
他刻第一个字。
横。竖。横折。
第三笔画到一半,刀尖偏了半分。他停住看了一眼,没有修。
第二个字:横,竖,横,撇。
最后一笔出去的时候,刀口走长了两分,把旁边一根线挑起来,线头翘着。
两个字刻在背面靠下那一块,比指甲盖宽一点。
「队长。」
第一个字正。第二个字往右歪了半笔,「长」那一竖起笔的位置比「队」那一竖矮了一线。
刻完他把刀放平。
布上有两层。他刻的是里头那一层,外头那一层还连着,边上翻着毛。
他捏住翻起来的毛边,一根一根往里按。按平了大部分,还剩两根,怎么按都翘着。他把那两根朝同一个方向压倒,压住,松手,没有起来。
他把肩章翻回正面,把翘着的那三根线头也按了按。
然后他把它塞回左边衬里那个口袋,塞到底,布面贴着里头的衬。
那儿有一道旧伤,左边,第三根上,断过,长回去的时候错了一点。肩章压在它上面,一低头就压着。
他把手从衣服里抽出来。
隔间的门又开了一次。
张浩先进来。他手里提着那根铁管,锤别在腰上,锤面那道裂痕朝外。
他往桌子上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转身出去,走到看台底下那块空地上。那片土踩得实,他拿管底往下砸了两下,砸开一层硬壳,把管立进去。
管子弯过两回,立不平。他把它转了个方向,让两个弯都朝外,再往下压,压到管身进去一尺,松手。
管子立住了,没有倒。
他回隔间的时候没有再回头看它。
李诚在门口站着。
桌角上搁着他那把厚背刀。他走过去把刀拿起来,没有收进鞘。
他把刀横着放在桌面那一块上——刚才肩章摊着的地方。刀鞘挨着桌板,刀柄朝里。
他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外头那台绞盘转了两圈。第三圈转到一半,他把刀拿起来,收进鞘,别回腰里。
他退到门外,靠着看台的柱子站住。
赵一鸣蹲在门槛上,本子摊在膝盖上。
本子是第四本。前三本写满了,包在塑料布里,在箱子里。这一本剩下不到一半。
他把笔帽拔了,笔尖在纸上下了一个点。
三行。老周。徐姐。陈烈。
名字后头没有跟别的东西。没有编号,没有日子,没有死因。
他把本子合上,笔帽扣回去,用拇指按了两下,按到听见一声。
隔间里没有人说话。
林默把登记簿拿起来,抱在怀里。他走到门口,站在那块门板的影子里。
外头那片空地上,铁管立着。铁管旁边是看台的柱子,柱子上钉着一块木牌,牌上的字掉了半边。再往外是露天灶,灶上那口锅盖着。
他说了一句。
「我没有尸体可以埋。所以我只能记着。」
风从看台底下穿过去,带着柴油味。
没有人接这句话。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过得跟别的天一样。
灶上添了两回柴。看台上换班的人下来,鞋底在铁梯上一级一级地响,下到最后一级停半息,再走。绞盘转一圈,停半拍,又转一圈。有人在卸货场上缠布条,缠好了往筐里丢。
下午苏小舟来过一趟。她把数据箱放在门槛外头,屏朝着自己,报了当天的数。报完她端着箱子走了,没有进隔间。
傍晚,大门那边响了一声哨。
半声。
后头那半声没有出来。
看台上的人往下跑。灶上那口锅还盖着,火没有人管,从灶口往外舔。
林默往大门那边走。张浩已经站在看台底下了,那根铁管他没有去拔。
大门是双开的铁门。
门开着一半。门口堆着沙袋,堆到齐胸。平时门口站四个人,两个查牌,两个看门。这会儿沙袋后头站了十几个,枪架在沙袋上,枪口对着门外。
门外那条道上走着一个人。
一个人。
他后头没有人。他两边没有人。从大门口到营地中间那一段路空着,空得看得见路面上每一块碎石头。
那个人从这条空路上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步子大小一样,肩没有晃。走到沙袋外头二十步,他没有停。十几支枪的枪口对着他,他往前走一寸,枪口跟着抬一寸。
他腰上是空的。背上也是空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张着,什么都没有拿。
沙袋后头有人喊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停。
他推开半扇门,从缝里进来,进了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