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修远走到大门底下的时候,后头有人叫了他一声。发布页LtXsfB点¢○㎡
叫他的不是门口那四个。是调令口那个,袖子上挂着职务牌,牌号朝外。他从门里侧出来,走了十几步,在齐修远后头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没有再往前。
「回一趟。」他说。「有件事要当面问。」
齐修远转过身。他没有问是什么事。他站在原处,等那人把该说的说完。
「问完你走。」调令口那个说。
齐修远这才抬脚。
回去还是那条路。路面上的脚印散了大半,两道踩出来的线从大门一直通到帐篷口。他走在两道中间,走得不快,一步是一步,不看两边。有人从看台那头过来,看见他,往边上让了半步,让完站着没动,等他从身边过去。
指挥帐篷里的灯亮着。折叠铁皮桌还是那一张,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本本子,一页纸。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上有撕口。桌角外头的地上搁着数据箱,箱盖上落了一层灰,有人用手抹过一道。
帐篷帘子卷着。四个角上站着人,枪口朝外。看台那头有人在收绳子,绳头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
赵一鸣在桌子左头,本子摊开,笔搁在纸边上。苏小舟蹲在箱子后头。李诚在帐篷口,一只手压在腰上。张浩站在帐篷外头那根杆子边上,锤挂在腰上没有取下来。林默在桌子右头,两只手垂在身侧。
调令口那个进了帐篷,站在桌尾,没有坐。
齐修远在桌子那一头坐下。这一回他坐满了,背没有靠着杆子。
「这一页是我们自己记的。」赵一鸣把那张纸转过去,纸面朝着他。「教团在城西一路收人,编队,往上带。人进去的数跟出来的数差在一条线上。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差的那一部分你昨天讲了,是算下来活不成的。」
「这一页上只有数,没有算法。」他说。「你把算法讲一遍。讲完你走,我不留你。」
齐修远把那页纸拿起来。他看的时间不长,看完放回去,放的位置跟原来差不到半寸。
「算法不复杂。」他说。
「一份资源投下去,只能落在一个人身上。」他说。「口粮、药、往下抬人的那几个,都是这样。落在能往前走的那个身上,跟落在走不动的那个身上,回头的东西不一样。」
「所以从下往上算。一层一层筛。」
「筛的标准。」
「看线。」他说。「给它一个数,它给一条斜的。线往上的人留着,线往下的人筛出去。」
「筛出去的人怎么办。」
「不带。」他说。「往上第二十层起,开始往外丢。往下带的那一段,一个没有落下。」
他说得很平。句子跟句子中间不留空,像在报一栏数。
赵一鸣没有马上写。他把笔捏在手里,笔尖对着纸面,停了两息才落下去。
「丢的那一部分里头有能打的。」
「有。」
「为什么不要。」
「一个人能打,跟这个位置值不值,是两回事。」齐修远说。「位置少。他占一个。」
「往下带的那一段,为什么不往外丢。」
「往下带的人用不着线。」他说。「他们不用往上走,只要站着别死。站着的成本低。」
「成本低也占口粮。」
「占。」他说。「占得少。」
「一条路要问几回。」
「每到一个岔口问一回。」他说。「一个岔口两条道,它给两条斜线,挑往上那条走。」
「问一回忘一个人。」
「对。」
赵一鸣把这一句也记下。他记得比前头几行慢,一个字一笔。
帐篷外头那台绞盘转了一圈,停半拍,又转一圈。链条声从看台那头过来,压在帐篷布上。
赵一鸣把纸拉回来,翻到背面。背面空着。他在最上头写了一行字,写完把笔搁下。
「我也算了。」他说。
「拿的是营地自己的数。」他说。「在册的人头,每天出库的口粮,药的存量,还有抬回来的担架。往下这一段,账上全有。」
「我照你这个算法,把这一段重排了一遍。按投入产出排,从最下头往上划。划掉的那部分人不领口粮,不占药,不派组往回抬。」
「划掉的那部分人排在名单后段。」他说。「后段的人一天的口粮是前段的一倍半。他们走不动,得有人扶,还得占一副担架。这一项我单列在边上。」
「省下来的口粮、药,加上空出来的抬人的人手,折成一笔数。」
「营地现在在岗九十七个战斗组。」他说。「这笔数投进去,能多养出十一个组。十一个摊到九十七个上,是一成一。」
「还有一层。」他说。「人往回抬,抬一趟占六个人半天。不抬了,这六个人也空出来。」
「两笔合到一块算,是百分之十一。」
「活下来的人数,比现在多百分之十一。」
赵一鸣报完这两个数,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苏小舟在箱子后头把屏转过来半圈。屏上拉出一行数,她没有念。那一行数跟纸上那个对得上,她核过两遍。她把屏转回去,手搁在箱盖上,没有再动。
帐篷里没有人说话。
灯从顶上垂下来,灯泡晃了一下。外头绞盘停了。张浩在杆子边上把锤柄挪了半寸,锤头上那道裂痕朝着外头。
林默从桌子右头往前走了半步。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把本子拿出来。他先抬手把袖口往上捋了一道,捋到小臂中间,又放下来。他两只手在身侧放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一个句子,中间没有停。
「你算出来多活11%。那11%的人活下来之后,会知道你为了他们扔掉了谁。他们会变成第二批教团。」
说完他把嘴闭上。
赵一鸣的笔停在纸上。李诚的手从腰上拿下来,又放回去。张浩没有动。
没有人接话。没有人点头。
齐修远过了一会儿才动。他伸手把桌上那只搪瓷杯往外推了半寸,推到桌沿前头停住,指头在杯口边上按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搁到膝盖上。
他看着桌面上那道划痕,看了几息。
他没有说话。
齐修远站起来。
他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推到底板贴着桌面。他转过身,往帐篷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侧过半张脸。
「我追了这么久。追不动了——但我还是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说完他出去了。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步子大小一样。他不看两边。从帐篷口到大门那一段,两边站着人。这一回没有人给他让路,也没有人拦他。他从人中间穿过去,肩膀擦着一根枪管,没有偏。
大门开着半扇。他从那半扇里出去。
帐篷里的灯没有关。赵一鸣把桌子中间那张纸拿回来,正面朝上,沿着中间对折,再对折一次。折完他把本子翻开,把纸夹进去,夹在最后写过字的那一页跟下一页中间。
他把本子合上,两只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按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