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的时候林默上的看台。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楼梯在他背后,是铁的,第三层缺了两级,垮了一半,他踩着边上的角铁过去。到最上层翻栏杆,栏杆上有一道豁口,手撑的那一处磨得发亮。
他腋下夹着那包东西,塑料布包着三本本子,两头折进去,用断带子绕两圈系着。登记簿在怀里,贴着胸口。
天还没亮。雾是灰紫的,压在营地上头,只在东南角露出一小片天,颜色比雾浅一点,说不上是亮。风从西边过来,从台子上没有挡的地方过去。台子边角的水泥掉了一块,露出底下三根钢筋头,头上是锈。
脚步声一个一个上来。
张浩先到。锤扛在右肩上,锤面朝外。那道裂痕从锤头一直走到锤柄接口,比上回又长了半截。他上来把锤放在脚边,锤头顿在钢筋头旁边,顿出一声。他没说话,走到台子西边站定。
李诚第二个。那把厚背刀斜靠在腿上,他蹲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刀没出鞘。卷过口的那一段磨过两回,磨下去一道浅弧,弧的边沿还能看出原来的印子。
赵一鸣第三个。他夹着一本笔记本,边角卷得厉害,纸页比本子皮宽出一截。这是他第四本。前三本交到档案那边去了,这一本剩下不到一半,中间夹着一张对折的纸。
最后是苏小舟。她搬着数据箱上来,箱盖朝里,两只手托着箱底,一级一级抬。最后一段她换了一次手,靠在栏杆上歇了两息,才把箱子放到水泥地上。
十二块屏铺在原地。就是上回那一处,一块靠着一块,接缝对不齐。她摆成一个扇形,靠外那几块吃不住风,她从台子边上捡石头,一个角压一块。
屏一块一块亮起来。发布页LtXsfB点¢○㎡光度不齐,最右边那块偏黄。她没管,挨个敲了一下边。
风过来,屏角掀了一下。她伸手按住,等风过去,又压了一块石头。
底下的营地还暗着。指挥帐篷那一头亮着一盏,卸货场那一边亮着一盏,看台这边几间隔间的门缝里透出细细一条光。绞盘停着,钢丝绳松松地垂着,下头没有人。
台子上没人先开口。只有风,脚步,和屏亮起来那一点很轻的电流声。林默把外套下摆掖了掖,肋骨那处旧伤在弯腰的时候顶了一下,他扶着膝盖站直。
林默把登记簿拿出来,翻到写满的那一沓后头。风把纸页掀起一个角,他用拇指压住。他一张一张翻,翻得不快,翻的时候不看前头的名字,只看页脚。
最后一页到了。倒数第二页上头记着最后一个名字,名字底下空了半页纸。上次他就停在这一页。
笔从耳朵后面取下来。
姓名栏里,他把两个字一个一个写上去。写完抬笔,笔尖挪到第二列。第二列本来是记死亡位置的,他写的是两个字。
第三列窄,最底下那一行,他写了三个字。
「林默。活着。要上去。」
写完他把笔搁下。四十一个名字在上半截,这一行在下半截,中间空着半行。
「为什么写这一页。」苏小舟问。
「这一页还有地方。」
「第四十二个。」她说。
「第四十二个。」
她把屏上那一格挪到中间。
「上去干什么。」
林默把本子合上,手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我得自己看一眼。」
「看什么。」
「看里头是什么。」
「看完了呢。」
「看完了再说。」
苏小舟没有接着问。她转过去,把十二块屏一块一块转正,全部对着同一个方向。
她一块一块点。从最左边那块起,一块,两块,三块,一路亮过去。亮到中间那块,她的手停了一下,等了两息才点下去。第十二块亮起来的时候,扇形整个铺开了。
十二块屏上是同一个坐标。一样的字,一样的行数,一样的颜色。最右边那块偏黄,字看着旧一点。她伸手敲了一下它的边,它没有变。
屏上那张图她留了一格。一百层那一格,上边是层数,下边是概率栏。概率栏里还是那个问号。
她拿笔在那一格上圈了一下。圈画得不圆,笔尖在问号底下顿了一息。
「上回在这儿,八十层往上那几个数是量出来的。」她说。「这一格量不动。」
风从西边翻上来,把最外头那块屏掀了半寸。石头压着,没翻过去。
张浩先答。他把锤从脚边提起来,搁回肩上。
「我站西边那道口子。」他说。「那道口子上宽,能站两个人。壳虫那一路从西边上来。」
「锤还能用多久。」
「裂痕到柄就断。」他说。「不到柄之前,一下是一下。」
李诚的答话最短。
「刀磨过两回。」他说。「卷口那段削下去一层,还能削两回。两回用完,刀薄,砍硬的会卷回来。」
「够不够都进。」
赵一鸣把笔记本翻开,手指按在最新那一页上。
「我记三栏。」他说。「哪一层,什么时候,谁在,谁不在。三栏写满了换本子。」
「本子带不回来呢。」
「本子别在腰上。」
苏小舟最后答。她没有看人,手还按在屏边上。
「我算三样。」她说。「第一样,层跟层之间走过去要多久。第二样,队里谁的耗损先到临界。第三样,退的时候哪条路还能走。」
「一百层呢。」
「一百层不算。」她说。「没数。」
林默把登记簿塞回怀里,贴着胸口。他点了一下头。
「走的时候我走前头。」
苏小舟把那支笔搁在屏边上。她没有收进笔帽。台子上安静下来,十二块屏亮着的那一角照到钢筋头上,锈色比刚才深一层。
中午的时候,一个送信的到营地。人是后勤那边的,骑一辆二八的车,后架上绑着一只布袋。他在门口下车,把一只信封交给值班的,说是一大早放在大门外石头上的,压着一块碎砖。
值班的把信封送到看台上。
信封是牛皮纸的,四边压得平,封口粘了一道。上头没有寄信人,只有四个字:给收尸人。
林默撕开封口。
里头是一缕头发,拿一根白线绕了三圈扎着。头发不长,发梢齐,是剪下来的。还有纸片一张,巴掌大,上头一行字,笔画硬,横画压得很重。
「我这边替你们按住三个月。」
底下没有名字。
赵一鸣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一眼,还回来。没有人问是谁寄的。
苏小舟在关屏的时候停住了手。
最左边那块屏跳出来一段信号。信号很短,五个字,一闪就停。
「还有人在打。」
她把三块屏并过去核了一遍。三块一样。
「哪来的。」赵一鸣问。
「第89层。」
她报完这个数,台子上没有人说话。风从西边过来,把最外头那块屏又掀了一下。石头压着,屏没有翻过去。
天在亮。灰紫色的雾沉下去半截,东边露出一片白,白得没有边。
十二块屏还亮着。扇形铺在水泥地上,每个角压着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