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货场的门开了两道。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进来四个人,抬着两口木箱。
调令口那个走在最前头。他袖子上的职务牌挂着,牌面朝外。他在离箱子三步的地方停住,没有再往前。
箱盖打开。里头是铁钎六根、麻绳四盘、棉被两床、水六壶、压缩粮四包。箱盖里侧钉着一张明细,字是印的,右下角没有签名。
「数在这儿。」他说。「少一件,报一件。」
「条件。」苏小舟问。
「每上一层,交一份读数。」
「读数记什么。」
「层号,进去的时间,能过几个人,里头什么规矩。」他说。「一份交卸货场,一份交档案。」
「仪器进不去。」他又说。「上一层烧一台。到第三层烧完。」
苏小舟把箱子里的东西看了一遍。
「屏能进。」
「那就屏。」
「箱子里没有屏。」
「屏是你们的。」他说。「读数换资源。一层一份。」
「屏上的数你们看得懂吗。」
「看不懂。」他说。「看不懂也要。」
「要它干什么。」
「上头要看。」他说。「谁上去了,上去多久,下来还剩几个。这三样都写不出,就没有第二批箱子。」
林默把明细看了一遍。他没有伸手去拿箱子里的东西。风从卸货场那头过来,把明细纸的下角掀起来,又落回去。
赵一鸣把本子翻开,拔开笔帽。
「哪几层。」
「五十三到五十六。」调令口那个说。「四层。先探这四层。」
「什么时候进。」
「今天三点之前进第一层。三点以后口子关。」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把袖子上的职务牌往里掖了半寸,牌面翻进去一半。
下午两点四十,五个人进的第53层。
入口是一段往上的坡。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坡顶有一层膜,手按上去是软的,按进去半寸才穿得过去。
膜那边是水。水到胸口,温的。抬头看不见顶,水面上浮着一层雾,雾贴着水面,不动。
赵一鸣在本子上写第一栏:五十三。第二栏:两点四十。
「第三栏。」他说。「谁在。」
「五个。」苏小舟说。
「谁不在。」
「这一层没有尸体。」
苏小舟把一块屏举出水面。屏亮着,边上沾了一圈水痕。她把屏转过来。
「读数。」
「念。」
「水不动。」她说。「从进来那一步起,屏上这条线没摆过。一层的水,一处都不动。」
「底下呢。」
「底下不动。」她说。「顶上也一样。」
「水里有东西吗。」赵一鸣问。
「没有。」她说。「一条线,平到底。水里没有活的。」
张浩把铁管插进水里,插到底,管口陷进去半尺。他抽出来,管口上干干净净,连泥都没有。
李诚把手伸进水里,捞了一把,摊开。手心里是一捧清水,水里什么都没有。他把手在裤子上擦干,小臂上那块布往里掖了一道。
上来的口开在顶上,五个人一个一个往上钻。
第54层没有水。地上是干的,铺着灰白的壳,一层压一层,像结了太久的盐。
树从上头长下来。根扎在顶上,扎进壳里;枝朝下伸,叶子尖离地三寸。
没有人碰它们。张浩从两棵树中间过,肩膀擦到一片叶子,那片叶子往回弹了半尺,又垂下来。
苏小舟把屏架在箱子上。
「这一层有风。」她说。「风往上走。」
「几级。」
「不算级。」她说。「屏上这条线一直在抬。从地面抬到顶上,一共四条线,四条都在抬。」
「抬到顶上去哪儿。」
「线上到顶就断。」
赵一鸣写:五十四。谁在:五个。谁不在:没有尸体。写完他把笔尖在格子里顿了一下,把「没有」两个字描了一遍。
第55层的地是石板,一整片,缝都看不出来。石板上全是字。
一行一行,刻的。每一行都断在同一个地方——右边第三个字的位置。
张浩蹲下去摸那些笔画。浅的地方像划痕,深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
「没有一行写完的。」赵一鸣说。
苏小舟的屏在这一层最平。
「一条直线。」她说。「从左边到右边,没有起伏。」
「什么都测不出来。」
「测出来了。」她说。「平。整层一样平。」
林默站着没有动。他眼角那圈灰从左边收上来一点,右边也收上来一点,在上头接住。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灰没有变淡。
第56层没有声音。
张浩把铁管拄在地上,管口顿下去,没有响。李诚喊了一声,喉咙动了,没有响。赵一鸣把本子合上,纸页碰到一起,没有响。
五个人的脚步也没有响。脚踩在地上,脚底觉出硬,耳朵里什么都没有。
苏小舟把屏举到眼前,指着屏上一条线。
那条线上有一小段凸起来,一下,一下。
「脚底下。」她说。「走一步,跳一下。」
「人听不见。」
「屏听得见。」她说。
她报了第五十六层的读数:层高四丈,能过五个,规矩一条,声音不出这一层。
出了口子,苏小舟把四层并在一块儿报了一遍。她报得很短。
「五十三,水。五十四,树朝下长。五十五,字没写完。五十六,不出声。」
「四层四样。」赵一鸣说。
「四层四样。」她说。「没有一层跟上一层沾边。」
回到第52层的支点,是半夜。
支点是三层平台拼的,最上一层悬在裂缝边上,用两根角铁支住。底下是卸货场,绞盘在响,转一圈,停半拍,又转一圈。
四份读数交上去的当天下午,卸货场那边有人把一行字抄在木板上,用粉笔,挂在绞盘旁边的柱子上。
「第100层:仅收尸人可通行。携带人数:零。」
字写得大。最后一格那个「零」,写得比前头的字都重。
来收读数的是档案那边的一个兵。他把四张纸摊在箱盖上,一张一张对,对完从兜里摸出一支铅笔,在每张纸的右下角划一个钩。
「四份。」他说。「第二批箱子后天到。」
赵一鸣从本子上撕下那一页抄件递过去。他这一本已经写到后半本,前头的纸角全卷着,三栏从第一页排到最后一页,没有空格。
「写满三栏就换本子。」他说。「这一本还剩十一页。」
第二天中午,柱子底下站着三个人。他们不看绞盘,看那块板。
张浩从平台上下来,把铁管从肩上卸下来,管口顿在地上。他转过身,正对着调令口那个。
「他一个人上去,」张浩说,「我们四个在底下等死?」
调令口那个没有答。他把袖子上的职务牌翻正,牌面朝外。
看台上没有人说话。绞盘转一圈,停半拍,又转一圈。
苏小舟把十二块屏一块一块扣下去。扣到最右边那块,她停了一息。那块屏偏黄。
最左边那块跳了一下。还是五个字,跳完就停了。她伸手把那块屏转过去,扣下。
隔天早上,调令口那个又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比他矮半个头,跟在后头进门,走到门槛外头就停住,没有再往里走。
调令口那个站定。
「这个人点名要见收尸人。」他说。说完他退开半步,把门让出来。
那人站在门槛外。他没有说话。
「谁。」林默问。
调令口那个没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