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帐篷里那张桌子挪到了中间。
桌板是卸货用的板子搭的,两条腿底下垫着砖,晃。上头摆着三样东西:赵一鸣的本子,一支笔,苏小舟的一块屏。屏搁在最右边,是偏黄那一块。
那人坐在桌子对面。他坐的是小板凳,背挺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下。那件灰衣服还穿在身上,袖口的破口没有缝。
调令口那个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手里捏着一张收条,捏得边上起了毛。
林默坐在桌子这一头,右手边是赵一鸣。他眼角那圈灰从两边收上来,在上头接住。
外头绞盘转一圈,停半拍,又转一圈。帆布上那块补丁昨夜又裂了一线,风从那一线里进来,把灯芯吹得偏了一下。
赵一鸣先问。他问的时候笔尖搁在纸上。
「教团多少人。」
「数不出来。」那人说。「分堂口。一个堂口十来个人,堂口跟堂口不通报。」
「你知道几个堂口。」
「四个。」
「你是哪个堂口的。」
「第八十层那个。」他说。
「怎么出来的。」
「走下来的。」他说。「第八十层往下,走了两天。」
「一个人走。」
「配对是两个人。」他说。「他没了,我就一个人走。」
「路上碰见人没有。」
「没有。」他说。「夜里躲,白天走。」
「吃过东西没有。」
「路上捡了两包压缩饼干。」他说。「吃剩一包,扔在半路上。」
「堂口里几个人。」
「十一个。」他说。「六个配对,加上一个值日的。」
「谁管你。」
「一个执事。」
「执事听谁的。」
「听审判官的。」
赵一鸣在本子上写了三栏。第一栏他写了第八十层,第二栏写今天,第三栏写了两个字,写完把笔帽扣了两下。发布页LtXsfB点¢○㎡
苏小舟问的时候没有抬头。她的手指按在偏黄那块屏的边上。
「你们照什么办事。」
「三行。」
「三行在哪儿。」
「抄在一块板上,挂在堂口墙上。」那人说。
「板子多大。」
「两尺长,一尺宽。」他说。「字是刻的,刻完拿墨填过一遍。」
「挂在哪儿。」
「挂在当门那面墙上,进门就看见。」他说。「谁都能看,谁都能背。」
「三行写的是什么。」
「第一行是往上丢人的层。」他说。「从第二十层往上开始丢,丢的是算下来活不成的。第二行是一百条赛道,地球排第一百号。第三行是一个日子。」
「什么日子。」
「上头没说。」
「谁念给你们听。」
「执事每天早上念一遍。」他说。「念完把板子擦一遍。」
赵一鸣写了一行,写完在那一行底下画了一道横。
苏小舟把偏黄那块屏往中间推了一寸。
「三行里,提过收尸人没有。」
那人看着她。
「没有。」他说。
「数过。」
「数过。」他说。「三行里有人,有层,有数。没有收尸人。」
苏小舟没有再问这一条。她把屏转正,在屏上记了一格,记完报了两行。
「堂口他知道的四个。」她说。「审判官一个。」
赵一鸣的笔停在纸上,停了两息,才往下挪。
「所以呢。」林默问。
那人把放在膝盖上的手往里收了半寸。
「一拨人说,三行里没有他,他就不在里头。」他说。「不在里头的,可以清掉。」
桌子上那盏灯烧到一段结,爆了一声。
「另一拨呢。」
「另一拨说留着能走到最后的。」那人说。「审判官那一拨,人少。」
「他一个人。」
「他一个人。」那人说。「他手底下那几个,谁去动收尸人,回来要过他。」
「他为什么按。」
那人摇了摇头。他把手心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压在膝盖上。
赵一鸣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左边那一行写「清掉的」,右边那一行写「留着的」,两行中间画了一道竖线。画完他把笔搁在纸上。
苏小舟把偏黄那块屏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头三条我能对上。」她说。「层,赛道,日子。别的是他一个人说的。」
桌子对面那人的眼睛从纸上抬起来,看着林默。
「你就是收尸人。」
林默没有答。
「板子上没有你。」那人说。「可是堂口里天天说你。」
「说什么。」
「说底下有个人,摸尸体的。」他说。「说的人多,见过的没有。」
中午,卸货场那边。
棚子底下没有摆长凳,站着七八个人。调令口那个站在门里那张桌子后头,袖子上的职务牌朝外。
先说话的是战斗组那个队长,左手缺两截指头。
「他们自己乱。」他说。「趁这个空,往第八十层推一次。那块板子拿回来,什么都清楚了。」
「要多少人。」调令口那个说。
「三个组。」
「三个组上去,底下谁看着。」
队长没有接。
「第五十三层那两个口子还没站住。」后勤那个说。「上去三个组,那两个口子得让出来。」
战斗组队长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一句。
接着说话的是站在边上一个人,袖子上别着旧章,章的边磨毛了。
「谈。」他说。「他们那边有愿意谈的。堂口跟堂口不通报,各谈各的。」
「谁去谈。」
「我去。」
调令口那个看了他一眼。
「你们组的人。」他说。「上回在指挥帐篷外头站过一排。」
那人把手垂下去,没有再说话。
站在最外头的是后勤那个,手里捏着一顶帽子。
「我说一句。」他说。「审判官要是倒了,那边剩下的比现在凶。要活过这两个月,先别动。」
「不动。」战斗组队长说。「等他们把审判官杀了,回头就是我们。」
「这两个月还能上塔。」后勤那个说。「打起来就上不去了。」
棚子底下没有人再说。风从石棉瓦的破口里进来,把桌上那张图纸掀起一个角。调令口那个用手压住,压了两息才松开。
天黑以后,帐篷里点上灯。
赵一鸣把那一页誊清,三栏都写满了。他写第一栏的时候笔尖走得很慢,写到第七行停了一下,把这一行划掉,在底下重写。写第三栏的时候,他先落下两个字,划掉,在旁边重写了三个字。划掉的那两个字上压了一道横。
那人还在桌子对面坐着。他一天没有吃东西,水喝了半壶,壶放在他右手边上。嘴唇上起了一层皮,皮当中裂开一道口。
张浩从平台那边慢慢走过来,走了三步,扶着桌沿站住。他右手那块白布换过了,换下来的那块搭在锤柄上,还没干。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坐。
「站不住就坐。」林默说。
「站着听。」张浩说。
调令口那个在门口把收条折起来,塞进袖子,先出去了。门帘落下,帐篷里那点风停了。
林默伸手去够桌上那盏灯,想把它往中间挪一寸。
张浩的左手抬了半寸。看清是灯,又落回去。
林默把灯挪过去。灯挪了以后,那人脸上那点光换了个方向。
赵一鸣把本子合上,扣了两下笔帽。
「什么时候。」
那人没有马上答。他把两只手心翻过来,摊在桌边上,看了一眼那两道印子,一道压在另一道上。
「已经在做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