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栏还空着。发布页LtXsfB点¢○㎡
表折成两折,压在屏底下。第二天早上,屏那头推过来的是另一个本子。
本子推到林默跟前的时候,笔已经搁在上头了。
粮棚外头那张板桌还在原处,两条腿底下垫的砖换过了,换成整块的。桌子当中空着一尺来宽,两头各摆一条长凳。长凳一条半人长,跟先前一样,两头拿砖垫住。
裹油布的那个本子昨天搁在案子底下,今天早上才拿上来。本子头一页上印着那五个字,底下那一列空格还是空的。总部传下来的话只有一句:本子上头得有个牵头的人。
牵头的人写在本子最上头那一栏里。栏是空栏,等谁来填。
案子上头摊着本子,外头包着油布。油布解开了,搭在桌沿上,风一过,油布的一角翘起来。
调令口那个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新一页上头横着拉了几栏。他拿笔在最上头那一栏里写了两个字。
代表。
写完他把笔搁下,从耳朵后头把另一支笔拿下来。他在底下那一列里写了三行。
头一行写的是岗位:卸货场调度。
第二行写的是:后勤。
头一行的岗位是总部那边写在纸上的。第二行的岗位是卸货场自己报上去的。写完这两行,他把笔抬起来,在第三行的格子上空停了一息。
有人报过第三行。报的是管账的、管粮的、管伤号的,报了三个,报的时候谁也没有往桌子这一头看。
他把那三个都划掉,在第三行的格子里写了三个字。
收尸人。
写完他把本子转过来,转到桌子那一头,推到桌子当中那条空当上。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桌子那一头站着林默。他没有坐,两只手放在身子两边,鞋上沾的土已经干了,站着的地方掉了一小圈。
三句话落在他身上。
头一句是卸货场那边一个管班的说的。他站在长凳后头,手背上有一块旧伤。
「九百四十七个,今天早上进了册子。」他说。「抬不动料的占九成。」
第二句是后勤那个说的。他还站着,手里捏着帽子。
「库里两天半。」他说。「今天下午那趟车来不了。」
第三句从长凳外头过来。说的人站在人堆里,看不见脸。
「本子上写了三行。头两行有人。」
说这一句的人说完往后头退了半步,让到别人肩膀后头去。
本子在桌子当中。笔搁在本子上,笔杆朝着桌子这一头,笔尖朝里。桌子上还铺着一张没裁的纸,纸角用一块石头压着。桌子底下有半截烟,让人踩扁了,烟丝散在土里。
三句说完,棚子里没有人再出声。外头车斗上站着两个人,手抓着车帮,一个人换了一下手。
坐在长凳上的人往前挪了半个身子。坐在后头几排的把手搭在膝盖上。没有人站起来,也没有人往桌子那一头让道。
林默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桌子前头。
他没有坐,也没有去看那一列字。他先把手伸到本子边上,指头搭在封皮上。封皮是硬的,边角上包着一层布,布让手汗磨得发亮。他搭了两息。
搭完,他把本子合上。合的时候笔夹在纸页当中,他把笔往里推了一寸,推得笔杆和书口齐平。然后他两只手按着本子的两边,往桌子那一头推。
推到桌子当中那条空当上,他松了手。
本子停在当中,没有推到头。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他平常说话就短,这一回更短。
「你们要的是一个签字的人。」
「签字,是替活着的人作保。」
「我册子上记的是名字。名字底下那些人都死了。」
「这个字我签不了。」
说完他把嘴闭上。
棚子里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说话。前排有个人把两条腿在凳子上换了一下,凳子腿在土上磨出一声。长凳最外头那一个低下头看自己两只手。有人把手里那截烟从左手换到右手,换完把烟按在鞋底上,没有点。棚顶那块塑料布鼓起来一下,响一下,落回去。
棚子外头那条道上有脚步声过去,过去三四个,到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开。
张浩坐在料堆边上,右腿伸直,脚后跟搁在一块砖上。他没有过来,两只手撑在身后,看着桌子当中那本合上的本子。他把那条腿往里收了半尺,收完又伸回去。
苏小舟坐在案子那一头。她手边就是折起来的那张表,她没有把表展开。她把手搁在表上,按着一头,没有按折痕底下那两格。
赵一鸣把本子摊在膝盖上。他抬头看了一眼,低下头,写下今天那一行的日子。他没有写别的。
李诚站在门柱边上,那把没有弦的弓立在门框里。他把手在袖子里往深处掖了一下。
林默退开两步,退到门柱边上。他两只手垂着,一只手伸进外套里侧按了一下。册子在那儿,硬壳贴着胸口。
本子在桌子当中停着。
过了一会儿,有人从案子那一头把手伸出来,把本子拖过去。
是后勤那个。
他站起来得慢。先把帽子搁在桌沿上,两只手撑着案子,一条腿先伸直,再站起来,站直以后腰往起送了一下。他先往人堆里看了一圈。
看过去的那些人都把脸转开了。前头几个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靠棚子外头那几个转过去看车斗。长凳那头有人把凳子往里坐了坐,让出半尺地方,让出来的地方没有人去坐。
他把本子拖到手边,翻回头一页,从头上看了一遍。他从怀里摸出一支笔。笔是铅笔,短了半截,外头缠着一圈布,布上有一道汗印。
他在那一行底下那一列的头一格写了两个字。
后勤。
写完他把笔搁在本子上,两只手压在纸边上,压了两息,才把帽子从桌沿上拿起来,扣在头上。帽檐压得低,压到眉骨上头。
「这活我先拿着。」他说。「哪一位要拿,随时来拿。」
桌子那一头没有人应。
坐在长凳上的那几排人开始动起来。有人先站起来,凳子腿在土上拖出一声长的。有人把盆端起来,盆底在膝盖上磕了一下。站着的那几个把脚换了一换,脚底下那层浮灰让鞋底带起来,在光里翻一下,慢慢落回去。
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把本子往自己这一边拉了半寸。拉完他往桌子当中那条空当上看了一眼,那条空当还是空的。
风从棚子外头进来,把本子掀起一个角,又落回去。他伸手把那个角按平,按完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铅笔还夹在纸页当中,笔杆和书口齐平。
站在车斗上的那个人一直抓着车帮。他把手换了一下,回过头朝棚子里看。
「那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