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贴在饭棚中间那根柱子上,跟先前那个七位数贴的是同一根柱子。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纸是手抄的,四边没有裁,右下角缺了一块。上头抄着三行数。
第一行:两百九十三万四千一百二十七。
第二行:两亿七千万。
第三行:三百万。
纸角上有一个号,五位,写得很小,压在边线上。
中午棚子里坐满了。盆摆在案子上,盆里的汤凉了,上头结了一层皮。有人端着盆站在柱子前头看,看完回来坐下,把盆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柱子底下那一片地上的浮灰让人蹭掉了一块,蹭干净的那一块比别处白。
一根柴搁在条凳底下。有人把它捡起来,蹲下,在地上划。他先划了七位,一位一位划开,划成一长条。划完他在当中划了一道竖线。
竖线左边他写的是:两百万。
右边写的是:九十三万四千一百二十七。
他把柴搁在线的左边那一头,让两头对齐。
「左边是剩的。」他说。「两百万。」
蹲在那一头的人往前凑了凑,低头看地上那道线。
「你用哪一头算的。」
「中间。他写数不空位,从左往右隔一位一个逗点。逗点前头那一截是百万位,后头那一截是零头。」
他从那一头捡起另一根柴,指着右边那一截。
「零头那一截是花掉的。」
坐在案子边上的那个把盆搁下。
「两百万人。」他说。「他现在还能再弄回来两百万。」
棚子里有几个人把身子转过来看地上那几道划痕。划痕浅,土面上只留下一道白。发布页LtXsfB点¢○㎡有人拿脚在上头抹了一下,抹完那两道白还在。
另一个人蹲到那一头,也捡了一根柴。
「底下那行是两亿七千万。」他说。「一回三百万。」
他在土上划了一道竖的,又在旁边划了三道短的。
「两亿七千万拿三百万除。」他数了数那三道短的。「九十回。」
「九十回,底下的就全上来了。」
「九十回是多少天。」
「不知道。他又不是天天弄。」
案子边上那个把盆端起来又放下,汤在盆里晃了一下,皮裂开一道。
「头一行末位那个一百二十七。」他说。「一百二十七个没救活的。」
「什么一百二十七个。」
「末尾那三位。」
有人把这句话往柱子那一头传了一遍。传过去的时候变了样,传回来的时候成了「头一回有一百二十七个没上来」。
案子那头有人问了一句:九十回要多少天。
「他要是天天弄,三个月。」
「三个月,底下的人都上来了。」
问的那一个把盆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在盆沿上按了一下,按完又端起来。他往柱子那一头看,看了一会儿,把盆端起来喝完了。
字先到的那几个数没有人动。柱子上的纸贴得平,四角用米汤糊过,糊印在纸边上,跟先前那张一样。
到傍晚,地上那几道划痕让人蹭得只剩一道浅白。划痕边上堆起一小撮土,是鞋底从别处带过来的。
隔间那头有人把这事往下传。传到料堆那边,成了「纸上那三个数是上头那位自己写的」。传到卸货场那一头,成了「他自己写下的,写了三张」。抄纸的人是谁,没有一个人说得上来。
下午,赵一鸣把那张纸从头到尾抄了一份带回隔间。抄件摊在桌上,苏小舟先看的是纸角。
她把纸角捏起来,凑到灯底下。那一串号是五位数,笔画细,压着纸的边线,抄的人把号也抄下来了。
她把数据箱盖掀开,从底下把稿子拖出来。稿子用线缝的一道,缝在书脊上,线头打了个结,结没有剪。箱子里头还有一层纸,垫在稿子底下,纸角上印着箱子原来的标。她把垫纸抽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她数着页脚往下翻,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那一页停住。
那一页上头有一行抬头。抬头那一行写的是三个数各是什么。
抄件上,抬头那一行没有。抄件上只有三行数,数底下空着半指宽的白。
她把自己那一份和抄件并排摆着,页脚对页脚。
「抬头没抄。」她说。
赵一鸣把笔尖搁在纸上。
「上头写的是什么。」
「三个数各是什么。」她说。「第一行是回来的。第二行是死在天梯里的。第三行是本周期能写回去的量。」
她把抄件转过来,让那一行空白朝着自己。
「外面拿到的只有三个数。」她说。「三个数底下那一行,他们看不见。」
赵一鸣把这句写在本子上。写完他把笔挪到下一格。
她把本子翻开,翻到新的一页。
她没有抄那三个数。那三个数她早就有,写在稿子的第二页上,一行一个,行首对齐。她抄的是纸角上那一串号,一个数对着一个数抄,抄完在底下画了一道横。
画完横,她翻回去两页。那一页上有两行数,是前几天写下的。
第一行:两百八十一万八千二百零四。
第二行:十一万五千九百二十三。
她拿笔在底下写了一道加号,把两行加起来。加出来的七位数,跟抄件上头一行一个字不差。
她盯着那一行看了一息,把笔尖挪开。两笔加在一块,正好是那个数。头一行那几个字,数目是对的。
她在新那一页上添了一行小字:这两笔加起来,是头一行。
再底下一行,她又添了一行:十一万五千九百二十三个人,纸上没有名字。
这一行底下她没有再添。那一批是管料的那位前几天数出来的,数出来以后就捆成一沓,压在册子底下。上头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数。
添完她往后翻。隔了三页,那一页上有一个数,是先前记下的九百四十七。她在九百四十七底下加了一行,写了五个字:册子有,手上没有。
写完她把笔搁下,笔杆横在本子上。她把本子合上,压在屏底下,跟折起来的那张表压在一处。
稿子她没有收回去。线缝的那一本摊在桌上,翻开的那一页朝上,纸角那串号朝着灯。
她伸手把灯芯剪了一下。火苗矮下去,又立起来。灯罩上有一道熏出来的黑,她拿布顺着那道黑擦了两下,黑没擦掉。
外头那条道上响了一声。
有人喊。喊的是他的名字。
头一声是一个人的,从卸货场那一头过来,隔了一会儿,成了两个人,再隔一会儿,多了。喊声一阵一阵的,中间隔几息,隔完又起来。
她把灯按灭。
火苗缩回去,灯罩里剩一点红,红慢慢暗下去。隔间里黑下来,门帘底下漏进一线光,落在地上那一小撮土上。
外头还在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