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他从西边那个口子出去。发布页Ltxsdz…℃〇M
铁丝网那道豁口两头卷着,卷口上挂着一截麻绳,绳头散开了一点。他弯腰过去的时候手在绳上碰了一下,绳上都是露水。
公路当中搁着一只鞋,鞋底朝上。过桥的时候他从桥面当中那个塌口边上过去,一只手扶着栏杆。上了坡,走到那块白灰板子跟前,日头照在上头,剩下那半边字白得发亮。
他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到当中。
楼梯一层两段,一段九级。上到四层,走廊里的灰上是他自己那一串印子,从楼梯口一直排到门口。门开着一条缝,跟他走的时候一样。
屋里那张桌子上盖着那块布。
布是深蓝的,对角叠过两道,四只角都掖在桌沿底下。他把四只角一只一只从桌沿底下抽出来,抽到第三只,布松了,从桌面上滑下来半个边。
他捏着一只角,把布掀开。
底下是三样,摆成一行。
他先把最左边那半截柄拿起来。断口上卷着的那一圈铁刺还是硬的。他把柄插到腰上,插在左边,柄朝后,往下按了按。柄贴着胯骨,不动了。
第二样是弦。他把弦一圈一圈绕到左手腕上,绕了三圈。绕完他把两头打了一个结,结打在外侧,拽了两下才拉紧。
第三样是那一页纸。纸从当中折过一道,折痕浅。他把纸展开,四栏抬头在上头,前三栏都有字,第四栏空着。他顺着原来那道折痕把纸折回去,夹进登记簿后头,夹在最后写过的那一页和封底当中。
布他没有带走。
他把布抖了两下,抖出一层灰。灰落在地上,落成一小片。他把布对角叠过两道,叠成原来那样一块,搁回桌面当中,四只角一只一只掖回桌沿底下,掖平。
掖完他把手掌在布面上按了一下。
靠窗那张桌上那台台式机还摆着,屏黑着。墙上那张课程表四边的胶带黄了,右上角翘着。发布页LtXsfB点¢○㎡四张床上,铺盖一张叠着,一张摊着,一张卷成一团塞在床角里。
他把窗关上,把搭扣压下去。出门的时候他把门带了一下,门板在门框上碰了一声,留着一道缝。
他踩着自己那一串印子下楼。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料堆边上一张板子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他去找桌椅。
料堆那一头搁着几张卸货用的板子,挨着板子靠着一张矮桌,桌面上有两个烫出来的白圈。他把矮桌拖到粮棚外头靠墙那一段,桌腿底下垫了一块砖。垫完他推了推桌面,桌子不晃。
凳子两把。一把他自己坐,一把摆在桌子对面,正对着他。
然后他去隔间。隔间在看台底下,门口挂着一块帆布帘子。他掀开帘子。
赵一鸣蹲在箱子跟前,箱盖开着,里头码着一摞本子,外头裹着纸,纸绳捆着。苏小舟在桌子那一头,屏搁在膝盖上。
「要一本。」他说。
赵一鸣抬起头。
「哪一本。」
「没写过的。」
赵一鸣从箱子里抽出一本。本子是胶装的,封面印着格子,格子空着。他翻了一下,纸厚,一页二十来行。
「记账的。」他把本子递过来。「一本没用过。箱子里还有十九本。」
「多少钱。」林默说。
「不用钱。」赵一鸣说。「你拿什么记。」
林默没有答。
他拿着本子出来,从过秤的案子旁边过去。案子上摊着营地那本册子,外头裹着油布,油布解开搭在桌沿上。本子翻在新的一页,最上头那一栏空着。
他没有停。
他回到粮棚外头,把凳子摆正,坐下。本子摊在桌上,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印着横格,最上头留着一行空格。他从耳朵后头把笔取下来。
他在那一行空格上从当中划了一道竖线。竖线从头到尾,把那一行分成两半。
左半边他写了三个字:上来了。
右半边他写了三个字:没上来。
写完他把笔尖挪到左半边底下那一格,在那一格里填了一个数——二百九十三万四千一百二十七。数字长,写出了格子外头半格。右半边底下那一格,他填的是两亿七千万。
底下剩着一行一行的横格,空着。
头一个坐下来的是个女的,五十来岁。她把凳子往外挪了挪才坐下,左手腕上有一道印,印是活的,边上泛着淡颜色。
「叫什么。」
她报了三个字。他写下来,写在左半边。
「哪天回来的。」
「前天。」
「从哪儿。」
「第25层。」
他在名字后头那一格写了两个字,写完把笔挪到下一行。
第二个是个男的,肩上搭着一件外套。第三个是个孩子,够不着桌面,他把孩子那一把凳子往前推了半尺。
有几个名字他不会写。写到第三个的时候他停了停,把笔递过去,让那一个自己写。那人握着笔写得慢,一笔一笔,写完把笔还回来,笔杆上留了一层潮。
一个上午,他记了十一个。
第二天他记了二十九个。日头落到底下的时候,纸面上的字让他自己挡住了光,他把本子往边上挪了挪。写到第二十九个,他把笔搁下,往前翻。翻过去两页,一页挨着一页,每一页上都是名字,一行一行排到页脚。
这两页上,右半边空着。
他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压着封面。日头从粮棚的檐底下斜过来,落到桌角上,落到桌子对面那张空着的凳子上。
第三天上午,调令口那个来了。
他走过来的时候右手按在腰上,走到桌子这一头把手放下来。袖子上那块职务牌边上磨白了。
他站在桌子对面,低头看本子。
「你这上头写的是什么。」
「名字。」
「两栏。」他说。「左边一栏,右边一栏。」
「左边是回来的。」
「右边呢。」
林默没有答。
调令口那个把本子转过去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他没有坐。
「外头柱子上那张纸,你见过没有。」
「见过。」
「上头三行数,一行也没写谁是谁。」他说。「你这个本子摊在这儿,谁过来坐下,一行一行往下看,就全看完了。」
「看完怎么样。」
「看完拿它对着原来的名册,就知道谁没回来。」他说。「谁没回来,谁家里就还有人。」
林默把笔搁下。
「你一天记几个。」
「十四个。」
「明天呢。」
「不知道。」
调令口那个把职务牌按了按。他站了一会儿,从桌子这一头走开,走了七八步,站到料堆那头,回过头。
「上头那本册子,最上头那一栏还空着。」他说。「写在那个上头,那本我认。」
林默没有答。
料堆那一头站着后勤那个,手里捏着一顶帽子。他把帽子在手里转了半圈,没有过来。
那天夜里他没有走。棚子底下有一盏灯,他挪过来搁在桌角上。
他把本子翻回第一页。
抬头上左边三个字,右边三个字。他把笔尖搁在右边那三个字上,一个字一个字涂过去。涂完那一处成了一块黑,黑底下的格线还看得见。他吹了一下,墨没有干,纸毛粘在笔尖上。
涂完他把笔挪到第一行底下,从左边的格线起,一直写到右边的格线。名字写完了,他在后头画了一道短的。
底下的名字他也这么写。
第二天上午来了一个男的。他说了一个名字,三个字。
林默翻开本子,从头往后翻。翻到第二页,他停住。
那一行上是那个名字。名字后头那一格空着。
男人站着等他。
他把笔从耳朵后头取下来,笔尖搁在那一格上。
「回来了没有。」男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