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西边那个口子出去的时候天刚亮。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口子外头是公路,公路边上一块平地。平地上支着一个摊子。
摊子底下是两根角铁,斜着插进土里,上头横一根木条。木条上搭着一块帆布,帆布是从车厢上割下来的,边上还留着一排穿绳的孔。
木条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是从车帮上拆的,上头拿炭写了两个字:炒饭。炭写的字让烟熏过,边上一圈黑。
摊子前头的地上摆着三个碗印,碗底一圈一圈,碗印跟碗印当中隔着半步。旁边搁着一只水桶,桶里半桶水,水上浮着一只铁勺。
摊子后头横着一辆板车,两个轮子卸下来了,靠在石头上。车板上摊着一层米,米装在两只口袋里,袋口拿绳扎着。旁边一堆柴,柴长短不齐,最上头几根还带着钉子。
灶是三块砖围的,砖上还带着半截白灰。灶膛里塞着柴,柴是门框上拆下来的,一头还带着榫头。火从柴底下爬起来,火苗贴着锅底。
锅是一口铁锅。锅沿上有一道豁口,缺了一小块。锅底补过,补丁是拿铁皮剪的,四边铆着四颗铆钉,最下头那一颗斜着。锅把儿上包着一圈布,布让火燎黑了。
摊主四十来岁,胳膊粗,袖子撸到手肘。他腰上系着一块围裙,围裙拿麻袋改的,上头印的字剪掉了一半。手指头缝里都是黑的。
锅里头有半锅饭。摊主拿铲子把饭扒开,翻过来,又扒开。
「吃不吃。」他说。
林默站着没有动。
「炒饭。」摊主说。「一个人二两。加咸菜五两。」
「加。」
摊主把铲子搁在锅沿上,从底下抽出一张小板凳,往前一推。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坐。」
林默坐下。小板凳矮,他的膝盖比桌面高出一截。他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锅里的饭冒着汽。摊主拿铲子把米粒翻上来又压下去。他坐着看了一会儿锅里,看火从锅底两边往上走。
「锅哪儿来的。」他说。
「里头换的。」摊主说。「灶房那头换下来的,一袋半料。」
「盖子呢。」
「跟锅一块给的。」摊主说。「盖子上有个坑,别处都不漏,就那个坑积水。」
他往锅底下看了一眼。补打得歪,四颗铆钉,最下头那一颗斜着。他没有说话。
「怎么支在这儿。」
「口子里头晌午有人出来。」摊主说。「出来一趟半个钟头,回去吃的都是凉的。」
「棚子里头有饭。」
「棚子里是稀的。」摊主说。「一人一份,按顿打。吃完嘴里没味。」
摊主拿铲子敲了敲锅沿。
「没电没气没酱油。」他说。「但老子有锅。」
「料从哪儿来。」
「粮棚那头换的。」摊主说。「一袋料换三顿。柴自己捡,捡一天够烧两天。」
「你先前干什么的。」
「开店的。」摊主说。「后来不开了。」
他把铲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再开就是这儿了。」他说。转完他接着翻锅里的饭。
他把油罐拿过来。罐底剩二指高,油是荤油,白着,上头凝着。他用铲子头挖了一块,搁进锅里。油在锅底化开,铺成一片,锅边滋了一声,冒起一股白烟。
饭下去。
他拿铲子压,压完翻,翻完再压。铲子底刮着锅底,刮出一声一声。盐他抓了一把,撒在锅上头。咸菜是从一个小罐里挖出来的,切得碎,倒在锅边上。
灶膛里的火苗从锅底两边上来,锅边一圈白汽往上走,走到帆布底下散开。
锅底有一层焦的。摊主拿铲子把它刮下来,刮成几小块,翻了翻,拨到碗边上。
饭倒进碗里。碗是搪瓷的,边上磕掉一块瓷,露出底下黑的。摊主把碗推过木条。
林默接过来。碗壁烫,他把碗在两只手之间倒了一下,捧住,捧了两息。热从手心往上去。
第一口他舀得小。饭是热的,热气往鼻子里冲。米粒上裹着一层油,亮。嚼了两下,他咽下去了。
米是营地里领的那种米,粗,两头尖,煮出来一颗一颗不粘。他把碗转了半圈,让有咸菜的那一头对着自己。
第二口他舀得大些。咸菜咬在嘴里是咸的,还带一点脆。
他嚼得不快。嚼完一口,他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停一停,再舀下一口。
油从嘴角上过去,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口上留下一道亮。
他没有拿水。
吃到半碗,他把勺子搁下。碗底积着一点油,油里泡着两粒米。他拿勺子把碗底刮了一遍,把刮下来那一勺吃了。
碗边上那几块焦的他也吃了,咬下去的时候响了一声。
吃完他额头上出了一层汗。他把外套的领子往下拉了一点,拉到脖子底下。
碗底剩几粒米,粘在瓷上。他用勺尖一粒一粒刮下来。刮完他把手上的油在裤子上蹭了蹭,蹭完又看了看手心。
「还要不要。」摊主说。
「不要。」
他把碗递回去的时候碗还是温的。他在裤子上把两只手又擦了一遍,坐直了。
他摸了摸身上。腰上是那半截柄,腕上是弦,怀里是那本登记簿。他把手放下来。
「下回带柴来。」摊主说。
林默点了一下头。
摊主把铲子搁在锅沿上,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旁边那张小板凳上坐着一个人,手里也端着一碗。他吃得不快,吃到一半把碗搁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柴,在地上划了两下,划完把柴丢进灶膛,接着吃。吃完他把碗往车板上一搁,抹了抹嘴,走了。
一个女的抱着孩子过来,站在摊子前头。摊主舀了一勺,多添了半勺。女的从袖子里摸出小半截蜡烛,搁在车板上,走了。
「哪一头的。」摊主说。
「营地里。」
「哪一队。」
「没队。」
摊主「哦」了一声,把锅底的饭渣刮到一处,拿铲子挑起,泼进灶膛。火往上窜了半尺。
摊主往灶膛里又塞了两根柴。锅里的火还烧着,他拿铲子翻几下,搁下去,又翻几下。日头从帆布底下斜进来,落到锅上,落到林默的膝盖上。
他坐着没有走。
日头落到公路那一头,倒着的那两根电线杆底下积着一小摊水,水面上落着一层灰。道上有人从口子那头过来,走到摊子前头站住,往锅里看了看,又走了。
天黑之前摊子收了。摊主把锅里的饭刮干净,拿水桶里那点水涮了涮锅,水泼进灶膛口,火压下去。他把锅盖盖上,锅盖上有一个坑,坑里积着白天那点水。水桶他搁回原来的地方,勺子在桶里磕了一声。
「你叫什么。」
林默报了自己的名字。
摊主点了一下头,把铲子在锅沿上磕了两下。
「勇哥。」他说。「叫勇哥就成。」
他把灶膛口那两块砖往里推了推。锅盖上坑里那点水晃出来一滴,落在火上,滋了一声。
「下回带个碗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