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他上到第1层。发布页Ltxsdz…℃〇M
第1层东边那一片塌过,屋顶落下来,压成一片。有人在上头清出来一块平地,碎砖推到两头,推成两垄。平地当中立过一块牌子,两根木条还斜着支在那儿,底下压着石头。
牌子不在了。
他在附近找了一圈,看见牌子搁在十几步外,靠着砖堆,字朝里。
他把牌子翻过来。
板上原本漆着三个字,漆让人拿石头刮过。刮剩三道白的印子,最后那个字还剩半边。刮出来的道子一条一条斜着,长的有半拃,短的只到笔画里头。
板子底下落着几片碎漆,碎的边上是红的。他弯腰捡起一片,捏在指头中间搓了搓,搓成粉,撒了。
他把牌子往砖堆上靠了靠,靠稳。靠完他往后退了半步,看了一眼那三道白的印子。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
平地上原来立牌子的地方,两根木条上留着一道印。木头让日头晒得发白,就那一道颜色深。
两垄碎砖当中那条道上落着几串旧脚印,脚印边上压着新落的灰。
牌子跟前没有人。
他从第1层下来,走卸货场。
两辆车还停在场上,车轮底下垫着砖。绞盘停着,钢丝绳垂到地上,头上打着一个结。车头那一片地上有一摊黑,是先前漏下来的油,干了,边上一圈深。
抬东西的人一趟一趟从他前头过。两个抬一口箱子的,走在前头那个喊了一声「一」,后头那个应了一声「二」,箱子离了地。三个搬料袋的,料袋从肩上过去,土从袋角上撒下来。
有一个人过去以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接着走。
粮棚底下有人在过秤。秤杆翘起来,管秤的把秤砣往下压,压了两下才停住。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把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又抬起来,搁在腰上。
料堆那一头有人在喊人搭手。他喊了两个名字。喊完棚子里出来两个人,往那一头去了。
他在场上站着。站住的时候两只脚在地上挪了一下,鞋底上沾的土掉下来一圈。
场上另堆着几摞料袋,最上头压着一条破麻绳,风一过,绳头动了两下,又落回去。绞盘后头那张小桌上搁着一只茶缸,缸底朝天扣着。
站了半刻钟,没有一个人喊他搭手。
他扶着角铁往上爬,上到那三层拼起来的平台上。
角铁底下垫着石板,石板缝里长着一层白。桌子还在,四条腿底下垫着砖。
桌上那本册子不在了。桌面上留着一块长方形的印,印比桌面浅,是册子压出来的。
压在册子上那块石头搁在平台角上。他把石头拿起来,搁回桌面上那块浅印上,摆平。
雾从平台底下上来,把桌子那四条腿埋到一半。
管册子的那个没有来。
平台边上那两根角铁上还挂着先前绑过的绳头,绳头散开了,一缕一缕垂着。桌子对面搁着一把凳子,凳面上积了一层水。
平台上没有人。底下的雾上来,到膝盖那儿。脚底下的水是一层薄水,他抬脚的时候响一下。
他下来,走到看台底下。
帘子放着。帘子下摆破了一处,从破口里看得见里头桌子的一条腿。
帘子里头有人在念数,念的是料——一袋,两袋,三袋——念到二十几袋,停了。停的时候笔在纸上走了一阵,走得快。
帘子底下漏出一条光,落在门里那块地上,落在他脚跟前。
「外头有人没有。」里头问。
林默站在帘子外头。
里头又问了一遍。
料堆那一头有个人过来,从他旁边过去,应了一声,掀开帘子进去了。帘子落回来的时候在他手背上擦了一下。
他把身子往边上让了让。帘子底下那条光落在他鞋上,落成一长条。
帘子里头的数接着往下念。念完数,另一个人接上,念的是队——一队,二队,三队。
出了西边那个口子,他往摊子那一头走。
摊子还支着。锅是热的,锅边一圈白汽往上走,走到帆布底下散开。
前头摆着三张小凳,都坐着人。三个人端着碗,谁也没有抬头。
他站着的时候,白汽从帆布底下出来,从他前头过去。
勇哥在里头翻饭,抬头看了他一下。
「再等一会儿。」他说。
林默站了一下。
锅里的饭翻起来,又落回去,油响了一声。
三张小凳上没有空的。
他从摊子前头过去。
他顺着公路往西走。
公路当中搁着那只鞋,鞋底朝上。过桥的时候他从桥面上那个塌口边上过去,一只手扶着栏杆。
上了坡,日头落到坡底下。风从坡上过去,把路边一层土吹起来,贴着地面走。
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天暗了。
三块石头在墙根底下,一个比一个矮半指,平面朝外。石面上落了一层灰。
石头前头那一小片地上的灰是平的。他上回扫过一回,扫出来的道子早让后来的灰盖住了,盖得均匀,看不出一道压着一道。
灰是一整层,从石头这一头铺到那一头。灰上没有手印,边上也没有擦过的道子。槽里的白还露着,冲着最后那点光看得清。
他从左边那块看到右边那块,一块一块看过去,又看回来。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
楼门那一头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人进去。
墙根那三块石头后头的墙上还留着一张纸,纸角让人撕过,剩下的那半张上只有一个印子。
他上到四层。
走廊里的灰上是他自己上回留下的一串印子,从楼梯口一直排到门口。那一串的两边没有别的。
四张床上,铺盖一张叠着,一张摊着,一张卷成一团塞在床角里,跟他上回走的时候一样。桌角上搁着那个桶,红盖上压着一本书。桌上那块布还盖着,四只角掖在桌沿底下,布面上那层灰是整的,没有动过。
他把怀里那本登记簿拿出来,搁在膝盖上,没有翻开。本子的硬角隔着一层布硌着手。
他在床沿上坐下。
走廊里一直没有脚步声上来。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桌子跟前,把靠他这一边的那个角从桌沿底下抽出来,掀开。
底下什么也没有。
他把那个角掖回去,掖平。掖完他把手掌在布面上按了一下。
他回到床沿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床板底下响了一声,响完就没有了。
天黑了。屋里没有点灯。窗上那道裂纹把外头分成两块。
夜里,走廊那头有人在哭。
哭得不响,一阵一阵的,隔一会儿停一停,停完又起来。隔着门板过来。
他把手里那本本子搁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哭的那一个没有说话。
他扶着门框站着。
过了很久,那声音还在。
他把搭在门框上的那只手拿下来,往回走了半步,又站住。
哭声一阵一阵的。停一停。停完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