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过午的时候,桌子前头来了十九个人。发布页LtXsfB点¢○㎡
他们从卸货场那一头过来,绕过料堆,走到桌子跟前站住。十九个站成一行,两只手都垂在身侧,空着。衣裳是灰的,袖子那一块空着,线脚还在,线头收在两头。
桌子前头排名字那条队断了。队尾后头站着的人往两边让开半步,让出一条道,道一直通到桌子跟前。有人把盆搁在脚边,站着没有走。料堆那一头,张浩把右腿往里收了半尺,撑着身后那块砖坐直。李诚站在门柱边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林默坐在桌子靠墙那一头。册子摊开在桌上,翻在写过字的那一页,名字一行一个,写满一整行。他抬起头,从最左头数到最右头。
「十九。」
站在这一行里的人没有一个动的。日头从他们肩后头过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册子摊开的那一页上。最靠外那一个的鞋帮上还带着东边那条路上的红土,土结成一层,走到桌子跟前也没有蹭掉。
站在最左头那个往前走了一步。他脸上洗过,脖子那一圈还是黑的。
「我们是一个班。」他说。
「哪一个班。」
「他后头那一个。从第80层往下是我们抬的。一层一层抬,抬到第53层,在梯道边上的管道里找着一辆平车,两个轮子,轮子包着铁皮。」
「往下那一段没有灯。抬头的四个人一只手扶着他的肩,一只手扶着前头那个人的腰带,一步一步往下摸。摸到第53层才点起一盏灯。」
「灯是我点的。」站在他后头那个说。
「车斗里垫了一卷帆布,帆布上头又铺了一件棉衣。棉衣是从班里一个人身上脱下来的。」
「抬下来几天。」
「从封了那一头起,走到这儿。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苏小舟把箱子搁在桌角上,掀开箱盖,在最靠边那块屏上敲了一下边。屏亮了,她把两根指头按上去,从上往下走。
「十九个。」她说。「跟进来那天数的一样。」
站在队尾那个人往这十九个身上看了一眼,把盆往脚边挪了半尺。
「前些天来的那些也是这一身。」
没有人接这一句。
那个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按了一下。
「有一件事,」他说,「我们跟你说。」
「说。」
「抬到第52层下头那一段,他领口敞着。停下来给他顺气,我们看见他背上那一块。」
他把手抬到肩胛骨那个高度,比了一下。
「七个位置,并排,从左边第一根骨头排到右边。」
「左边三个挨得紧,右边两个离得远,当中那两个在中间。」
「颜色跟周围的皮一样。深的浅的都没有。」
桌子这一头没有人接话。赵一鸣把笔搁在纸上。
「背上没有字。」那个说。「我们四个抬头的,两个扶肩的,歇一回看一眼。看了四回。」
「教团里进去要配对。一个人带一个人,两个人手上各留一道印子。」他把左手摊开,手心朝上。手心里两道印子,一道压着一道。「我们手上是两道。」
「他一个人带七个。」
「教团里管他叫审判官。」那个说。「这三个字我们当着他的面没叫过。」
「堂口那本册子上,配对进的,一格一个号,后头不写名字。我们核过。屏上那些名单我们也核过。那七个位置上的名字,哪里都没有。」
「按号查呢。」
「号是堂口编的。编号的那个执事在第80层那一场里没了。」
「册子呢。」
「册子封在堂口里。堂口那条路上现在没有人走。」
「墙上那块板子呢。」
「板子还在墙上。板子上写的全是号,一行一行的号。」
「念号的呢。」
「念号的换了人。」
他停了一下。
「墙根底下那四块,我们看过。第四块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印子。」
「我们想给他立一块。」
「自己立。」
桌子这一头还是没有人接。后勤那个把帽子在手里转了半圈,帽檐从朝里转成朝外。
「石头你们自己去挑。」他说。「墙根底下那一截,谁立都算。」
「挑哪儿的。」
「往西走二里,河滩上有。挑沉的,别挑薄的。薄的一泡雨水就裂。」
「立的时候底下垫块砖。」他说。「底下不平,立不住。」
那个点了一下头。
「石头上刻什么。」赵一鸣问。他把笔尖搁在纸上。
那个把手抬到肩胛骨那个高度,比了一下,又放下去。
「第四块上刻的是一个印子。」他说。「我们凑近看过,那一块上没有名字。」
「他那一块上有名字没有。」
「有就好了。」那个说。「知道就刻上去。」
桌子这一头没有人接。
「我们问了。」
林默把手从册子上抬起来,搁在桌沿上。
「七个位置,哪一个最深。」
「一样。」
「他背上还有别的字没有。」
「没有。就那七个位置。」
「颜色什么时候淡下去的。」
「抬到第52层下头的时候还有一道灰。再往下就没了,跟皮一个颜色。」
「他醒过没有。」
「醒过两回。头一回在找着车之前,他睁开眼,抬手把领口拉上去,拉到底。」
「第二回呢。」
「第二回是进你们那道门的时候。」
「说话没有。」
「没有。」
「那七个位置,你们数过几回。」
「歇一回数一回。四回都是七个。」
林默把笔从耳朵后头取下来,笔尖搁在册子边上。
「那七个位置,你们中间谁摸过。」
「扶肩的两个扶过。抬头的没碰着。」
「摸上去是什么样。」
「凹的。」那个说。「两道指头那么宽,一拃长,摸得出来,看不出来。」
「凹的是皮,还是骨头原先就那样。」
「皮。手一按,凹的地方跟着动。」
「你们几个凑上去看过。」
「抬头四个,扶肩两个。剩下那些在后头扶着车把,没有往上凑。」
「车子走的时候他在车上,帘子一样的布盖着。」站在边上那个说。「布底下那两块肩胛骨顶着,隔着布顶出两个尖。」
苏小舟把屏上的数按灭了。她把箱盖合上,两只手压在盖子上。
那个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他看了一眼桌子这一头的人,又看了一眼站在他后头的那十八个。
「那天夜里,」他说,「场子中间那顶帐篷,帘子放下来的时候,你在里头。」
林默没有答。
「外头四个角上是我们。我们站到帘子底下那道光变白。」
「那道光是从底下那条缝里出来的。先是灰的,后来发白。」
「里头没有声音。有一回帘子动了一下,像是有人从桌子那一头走过去。」
「他进去的时候是抬着进去的。出来的时候是抬着出来的。」
日头挪过桌子当中,落到那十九个人脚底下那条让出来的道上。
他把左手又摊开,手心朝上,两道印子朝着桌子这一头。
「那七个名字,往哪儿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