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下来以后,那十九个人没有走。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们睡在料堆那一头。卸货用的板子横着摆了两排,有人躺在板子上,有人躺在地上,两只手搁在胸口。翻身的时候板子响一声,隔一阵响一声。有一个人坐起来,把鞋脱了一只,倒过来磕了磕,磕出来的红土在脚边堆成一小撮。
林默坐在桌子靠墙那一头。桌上摊着一本册子。册子是胶装的,封面印着格子,翻在第一页。抬头上原来印着两栏,左边那三个字让他涂黑了,名字从左边格线起写到底,回来的在后头画着一道短的。
写了几天,一行一行的名字排到第二页当中。一页二十来行,第二页上还剩着半页。
赵一鸣坐在长凳那一头,本子摊在膝盖上。苏小舟把箱子搁在桌角,箱盖掀着一条缝,里头十一块屏一块挨着一块,最靠边那一块底下垫着一块碎布。
料堆那一头,张浩靠着柱子坐着,右腿伸直,脚后跟搁在一块砖上。李诚站在棚檐底下,那把没有弦的弓立在墙上,他两只手都插在袖子里。
「那十九个明天走。」赵一鸣说。「后勤那个给他们点了一天的粮。」
「嗯。」
「他们说的那些,我记了四页。」他把本子抬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第53层那辆平车,第52层下头那一段,还有他背上那七个位置。」
「念一遍。」
赵一鸣翻回去,念得慢。
「一个挨着一个,从左边第一根骨头排到右边。左边三个挨得紧,右边两个离得远,当中那两个在中间。」
「颜色跟周围的皮一样。深的浅的都没有。」
「摸上去是凹的。两道指头那么宽,一拃长,摸得出来,看不出来。发布页Ltxsdz…℃〇M」
念完他把本子合上。
林默把笔帽扣上。
「你写的是位置。」
「他们说的就是位置。」赵一鸣说。「没有名字。」
火堆在过秤的案子那一头,烧得不高。火苗从柴底下出,落到桌角上,落到本子摊开的那一页上。再过一头,绞盘那个铁架子立在暗处,钢丝绳垂着,风过来的时候绳头蹭着架子,响半声就没有了。
后勤那个从案子前头过去,帽子捏在手里,走到棚子那一头站住,朝桌子这边看了一回。他站了半支烟的工夫,把帽子戴上,走了。
林默把右手从桌上抬起来。
抬到胸口那么高,停住。掌心朝着自己。掌心那块茧子上有一层淡蓝,从边上往中心收,收成一条,收口偏左下。
那一层很薄。夜里得凑近才看得出。他把手往灯那一头偏了偏,光从手背过去,那一层在茧子上还亮着半分。
他把手掌摊平。
面板从掌纹里透出来,薄薄一层,边缘发蓝,浮在茧子上头一寸的地方。
上头一行字。
「遗物记忆库。条目:七。」
字底下有两个小字。他把手指按在左边那一个上。
那一行字散开。底下出来七个。
七个排成一排,从左头排到右头。左边三个挤得紧,当中两个隔开一点,右边两个离得最远。
每一个是一个小块。
他往头一个上看。那一块是凹的,两道指头那么宽,一拃长,边上往里收,槽底的皮跟槽边一个颜色。
没有字。
他往第二个上看。第二个也是凹的,也是那么宽,那么长。第三个、第四个一直到第七个,都是一个样。他伸出手指在那六个上挨着过了一遍,指尖底下什么都没有。
没有一处写着三个字。七个小块上没有一个字。它记的是排法,是宽窄,是长短,是左边三个挤得紧,右边两个离得远。
「上头写的什么。」赵一鸣说。
「七个位置。」
赵一鸣的笔停住。
「名字呢。」
「没有名字。」林默说。「一个挨一个排着,左边三个挤着,右边两个隔得开。」
赵一鸣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他把笔尖搁在纸上。
「跟他背上那个排法一样。」
林默没有答。
苏小舟在箱子那一头点了一块屏。她把两根指头按在屏上,从上往下走。走到底,那一格上是空的。她又点了一块,那一块上也是空的。
「这两格上都没有东西。」她说。「库里是空的。」
「账上呢。」
「三本册子我前天核过。活着的那些,死在天梯里的那些,一处也没有。」
「号呢。」
「号在堂口那本上。册子封在堂口里,路没有人走。」
火堆那一头有个人翻了个身,板子响了一声。
林默看着那七个。
他把右手合上。
合上那一下,七个小块里最左边那一个没了。剩下六个往左挪了半步,挪完停住。
掌心里有东西落下来。
凉的。落在茧子当中,两道指头那么宽,一拃长,边上往里收。
他摊开手。
面板还在茧子上头浮着,六个排着。头一格空了,格子还在。空的那一格是平的,边上跟别处一样。
赵一鸣抬起头。
「取出来了。」
「取了一个。」
苏小舟看着他那只手。
「取出来放在哪儿。」
「掌心里。」
她把箱子挪近半尺,看了一眼他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手背、指节、腕子,跟他平时摊开手的时候一个样。
「手心里能搁几个。」她说。
林默把手合上,又摊开。
茧子上那一层淡蓝少了一分。收口偏左下那一点还在,比刚才淡了一线。淡的那一线从收口起,往上走了半分,走到茧子当中就散了。
「一个。」他说。
面板上那六个排着。他往第二个上看了一息。第二个也是凹的,也是那么宽,那么长。
他把手合上。
面板缩回掌纹里。掌心里那一道槽还在,是凉的。
赵一鸣把笔帽扣上。
「明天还取吗。」
林默把手垂下去,搁在膝盖上。
「一个一个取。」
火堆那一头暗下去。那十九个人里有一个坐了起来,看了一眼桌子这一头,又躺回去。板子响了一声。
张浩把右腿往里收了半尺,撑住柱子站起来,一只手扶着料堆走了两步,站住。
赵一鸣把本子合上,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走了。他走的时候裤子那条裤管蹭着布,声音一下一下,走到料堆那一头就没了。
李诚从棚檐底下过来,把墙上那把弓拎起来,搭在肩上。他走到桌子前头,看了一眼桌面,又看了一眼林默的手。
他什么都没有问,转身走了。
苏小舟把箱盖合上,两只手压在盖子上,压了两息才把箱子抱走。
桌子这一头剩下一个人。
林默把右手摊开。掌心里那一道槽跟着手掌摊平,边上往里收。他对着灯看了一回。
灯芯爆了一下,光歪了半寸,正回来。
他眼角那一圈灰从两边收上来,在上头接住。
他把手合上。
头一个在他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