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前,那十九个人走了。发布页Ltxsdz…℃〇M
他们从东边那道门出去,走成一排,一个跟一个,脚抬得一样高。走在前头那个两只手背着,后头那十八个两只手垂在身侧。日头从他们前头起来,影子从脚底下往西边抻,抻到门口那一截。
林默站在门里。门闩上头那一道还插着。后勤那个给他们在门边上搁了一天的粮,是两袋,走的时候由队尾那两个一人一袋背走了。走到半里地那个弯上,队尾那两个回了一次头,回完就跟着前头走了。
门里那一片空地上,过秤的案子还摆着,案子角上压着秤砣。料堆那一头,张浩坐在柱子上,右腿伸直,手里那把断柄横在膝盖上。李诚站在棚檐底下,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抱册子那个没有跟着走。他把册子抱在胸口,站在桌子那一头。册子厚,纸边上用线缝过两道。
「他带过的那七个,」林默说,「你们认得几个。」
「认得人。不认得名字。」
「人在哪儿。」
抱册子那个把册子搁在桌上,两只手压着封面。他没有翻开。
「有一个在东边。走货那队里,推板车。」
「叫什么。」
「册子上写的是一个号。队里没有人叫他的名字,喊起来就喊推车那个。」
「号是哪个。」
「我记不住。」他说。「堂口那本册子一格一个号,格在后头,号在前头。念号的那个执事在第80层那一场里没了,底下那一沓没有人翻得动。」
「人在哪儿。」
「南边那个卸货点。今天有车从东边过来,卸完往回走。」
「他是哪一天进去的。」
「册子上不记日子。」抱册子那个说。「记的是哪一队、哪一格。发布页Ltxsdz…℃〇M他那一格在后头半沓里。」
林默把本子往怀里塞,塞到一半又抽出来,翻了两页,把笔帽按上。
「你去不去。」赵一鸣在长凳那一头说。
「去。」
「带几个人。」
「一个不带。」
赵一鸣把本子合上,夹在胳膊底下,没有站起来。
林默从东边那道门出去。
太阳刚起来的时候路上还凉。铁丝网那道豁口两头卷着,卷口上挂着一截麻绳,绳上都是露水。公路当中塌下去一段,他从旁边绕过去,一只手扶着桥栏。过了桥,路边立着一块白灰板子,上头剩半边字,光照上去白得发亮。
走到南边那个卸货点,日头已经偏到当中。
那是一个料场,四面用铁丝网围着,当中一座大棚。棚子底下码着垛,一垛挨着一垛,垛比人高。地上是碎石头,踩上去响。
棚子外头有一个人推板车。
灰衣服,袖子那一块空着,线脚还在,线头收在两头。两只手握着车把,腰往下压着,从垛子这一头推到那一头,车斗里装的是砖,码得整整齐齐,上头那一块比下头的短半指。
他推完一趟,把车把撑在胯上,站住喘了两口。他用左手把手心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蹭完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手心里两道红印,是车把压出来的。石头地上有一条车辙,从垛子这一头到那一头,压出来的道比别处白,边上散着碎砖渣。
他又推了一趟。第二趟推完,他把车停在垛子边上,弯下腰从车斗里捡出一块碎砖,搁到垛子脚下。
林默走过去。
他走到那人背后。那人还在喘,肩膀一下一下地抬。
林默把右手抬起来。
抬到胸口那么高,停住。掌心朝前,掌纹张开。
他把掌心贴上去。贴在两片肩胛骨中间那一块。
隔着衣服。衣服底下是热的,汗把布洇湿了一层。
凉的从他掌心底下出来。
凉过那一块槽。一道从边上往里收的槽,两道指头那么宽,一拃长。
他数着。一息。两息。
掌心里那一块空了。
他把手拿开。
那人停住。他把车把撑在胯上,右手往后背摸,摸了两下,摸到的是自己的衣服。
他回过头。
「你按我背干什么。」
林默把手垂在身侧。
「完了。」
那人把手从背上放下来,把衣服拉了拉,拉了两次,拉到肩胛骨那一块平了。
「你是营里管册子那个。」
「嗯。」
「你们那本册子我见过。」那人说。「上头一行一个名字。我那个号不在上头。」
「他带过的那七个,有没有你。」
那人看着他。他看了两息,把手从衣服上拿开。
「教过课的是一个人。」他说。「讲的人在布帘后头站着,从头站到尾,没有出来过。声音我认得。」
他把车把扶正。
「脸没照过。」
林默没有往下问。
那人推着车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他把车斗里两块砖捡出来,扔在垛子底下,砖磕在石头上,响了一声。
「你说那七个,我不知道有哪七个。」他说。「我就进过那间一次,站在台阶底下。听完就出来了。」
他推着车往垛子那头走。车轮在碎石上碾过去,声音一路过去,走到垛子后头就断了。
林默站在原地。
日头到当中,垛子的影子落到地上,落到他脚前头一尺的地方。
他摊开右手。
掌心里那一道槽没有了。茧子还是那块茧子,从边上往中心收的那一道纹路在,收口偏左下那一点还在,比昨夜淡了一线。
掌心里是空的。
他往回走。走到桥那一段的时候日头偏西,塌口里的水汽往上走。桥栏上晾着两件洗过的衣服,风一过,袖子朝着河那边摆。他过了桥,走到那块白灰板子跟前,板子底下蹲着一只猫,看他过来,站起来从板子后头绕走了。
他到营地的时候天黑了。
桌子前头点着一盏灯。赵一鸣在长凳那一头,本子摊在膝盖上。苏小舟把箱子搁在桌角,箱盖开着,十一块屏排成扇形,她一块一块点过去。桌上那本册子翻在写过字的那一页,一行一个名字,摆到第二页当中。
「头一个呢。」赵一鸣说。
「还了。」
「他记得吗。」
「不记得。」
「记得什么。」
「脸没照过。」
赵一鸣在本子上写了三行。写完他把笔搁下,把本子转过来,推给桌子当中。灯落在纸上,三行字挨着。
苏小舟把最边上一块屏翻过来,对着桌子这一边,点了一下。那一格上还是空的。她把屏按灭了,搁回箱子里。
「东边那条路上,走货的还剩多少。」她说。
「不知道。」赵一鸣说。
林默把右手摊开又合上。他眼角那一圈灰从两边收上来,在上头接住。灯在他这一侧,灰落在那圈外头,没有往里走。
「后头那几个,你知道在哪儿。」
林默把手合上。掌心里空着,合上跟摊开一个样。
「头一个是问出来的。」
「谁问出来的。」
「抱册子那个。」
赵一鸣把笔帽扣上,又打开,笔尖搁回纸上。
「第二个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