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在老城区一条安静的街上,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绿荫把整条街都遮住了。发布页Ltxsdz…℃〇M
陆时提前十分钟到,选了靠墙的位置,背对着门。颈侧的贴片微微发热,那是沈听正在监听的信号。他抬手摸了摸袖口,金缮袖扣的触感稳稳当当。
三点整,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一件灰色羊绒衫,外面套着深蓝色的风衣。面容清瘦,戴着细框眼镜,走路的姿态很从容,像一个大学教授在校园里散步。
言钊。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陆时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笑了笑,朝他走过来。
陆时先生。他伸出手,“终于见面了。”
陆时站起来,和他握了一下。
言钊的手很干燥,握手的力度适中,不紧不慢。
请坐。陆时说。
言钊在他对面坐下,把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他点了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然后看向陆时。
“你不喝点什么?”
我等朋友。陆时说。
言钊笑着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台平板电脑,打开,放在桌上。
屏幕亮起,是一张声谱图。
密密麻麻的波形,从屏幕左侧一直延伸到右侧,每一个波形代表一段人声,标注着采集时间、来源设备、年龄区间、情绪状态。
这是过去三十天,我们采集到的声纹样本。言钊说,“六万两千条。覆盖了云港、临市,以及三个东南亚城市的主要方言区。”
陆时看着那张声谱图。
六万两千条。三十天。
而言钊的速度还在加快。发布页LtXsfB点¢○㎡
这只是雏形。言钊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真正的声纹方舟,应该包含全球所有主要语言、所有年龄段、所有情绪状态的声音。每一种声音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雪花——每一枚都不同,但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他点了一下屏幕,切换到另一张图。
这张图更复杂。是一张全球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数据采集点的红点。从东亚到东南亚,从欧洲到北美,每一个红点代表一个采集节点。
方舟不应该只属于一个城市,一个国家。言钊说,“声音是人类共同的资产。我在做的工作,是把它们收集起来,保护起来,让它们永远不消失。”
陆时一直没说话。
他的耳机里,沈听的声音轻轻响起:“他在演示。他的服务器IP在屏幕右下角闪了一下,我让阿哲追。”
陆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程野也这么想?他问。
言钊的笑意顿了一下。
程野……他慢慢说,“程野的问题,在于他太执着了。执着在找回那五个孩子的声音,执着在证明自己是对的。他花了十五年,死磕一个已经存在的数据库,却不愿意往前走一步。”
他把平板合上,放在一边。
“他太慢了。”
“所以你接手了他的数据库。”
我买下了。言钊纠正他,“合法的交易,有据可查。”
陆时看着他。
“那你现在做的事——大规模采集普通市民的声音——也合法吗?”
言钊笑了。
陆时先生,他温和地说,“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每一秒有多少人在对着智能设备说话吗?”
陆时没答。
每秒钟,超过一万次。言钊说,“这些声音被智能设备记录下来,躺在各大公司的服务器里,没人用,没人管。它们在那里腐烂。我做的事情,是把它们捡起来,让它们有意义。”
他顿了顿。
“这叫废物利用。”
废物。陆时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言钊说,“被忽视的声音,就是废物。”
陆时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台平板。
你采集了六万条声音。他说,“用来做什么?”
训练模型。言钊说,“让机器学会理解人类的声音,理解人类情感,理解人类的身份。”
“然后呢?”
言钊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真诚。
然后,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安全。他说,“想象一下,如果每一个声音都可以被验证,诈骗会消失,冒充会消失,谎言会消失。人类之间的交流,会变得无比真实,无比透明。”
他笑了一下。
“当然,这需要时间。程野太急,我比他有耐心。”
陆时的耳机里,沈听的声音再次响起:“追到了。东南亚某数据中心,IP段和阿哲查到的一致。他没藏——他故意让你看到这个。”
陆时的手指在桌下轻轻蜷了一下。
他知道。
他故意演示,故意给他看那张全球地图,故意让他追到服务器的IP——因为言钊想让他知道:你追得到,但你拦不住。
你今天来,是想给我看这些?陆时问。
言钊把平板收起来,放回口袋。
我今天来,是想看看你。他说,“看看程野的对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站起来,拿起风衣。
“现在我看到了。”
他披上风衣,低头看着陆时。
陆时先生,你很冷静。他说,“比我预想的还要冷静。”
陆时没动。
但是——言钊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冷静,有时候也是一种破绽。”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风铃响了。
陆时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耳机里,沈听的声音传来。
沈听:【走了?】
陆时:【走了。】
沈听:【定位追到了吗?】
陆时:【东南亚。但他说得对——追到了,拦不住。他的服务器在那边,我们的管辖权到不了。】
耳机里沉默了几秒。
陆时站起来,走出咖啡馆。
老槐树的影子铺在青石板路上,风一吹,树叶沙沙响。他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很好,蓝得很干净。
他拿出手机,给沈听发了一条消息。
陆时:【回来路上,给你带奶茶。】
沈听的回复几乎是秒到。
沈听:【少放糖。】
陆时:【知道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朝约定的接应点走去。
身后,咖啡馆里那台被言钊用过的平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店员收进了柜台。
而东南亚某数据中心的服务器里,六万两千条声音,正在安静地排列着,等待被训练,等待被克隆,等待成为的一部分。
言钊说得对。
他追到了,但拦不住。
但这不意味着,没有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