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的电话是上午十点打来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我刚看完阿哲那边的技术文档，眼睛有点酸，就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周敏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慢，很稳，像她这个人。


    “沈听，有个新想法想跟你说说。”


    “您说。”


    “声纹归还做了大半年，效果不错。但我最近接触了一些案子，发现一个问题——有些人丢的不只是声音，还有脸。”


    我愣了一下。


    Deepfake。周敏说，“网上那些被换脸的视频，当事人来找我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他们不只是在维权，他们在找回自己的脸。”


    我拿起手机，把免提关掉，换到耳边：“您想把声纹归还的模式复制到影像上？”


    周敏说，“叫’影像归还’，帮被deepfake的普通人发声明，帮他们做技术鉴定，帮他们走法律程序。声纹归还已经跑通了，影像归还照着来就行。”


    “需要什么？”


    第一批志愿者我已经有三个了，都是退休的阿姨，被人用脸做广告合成视频。周敏的声音里带了点无奈，“她们不懂技术，也不懂法律，子女又不在身边，只能找我。”


    我说，“我来对接。”


    周敏在电话里笑了一声：“不用那么急，先把你的技术做好。我这边先跑着，有需要再找你。”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


    小满的微信在这时候弹了出来。发布页Ltxsdz…℃〇M


    “沈听姐，我想参加公益活动，周敏阿姨那边有没有我能做的？”


    我拿起手机，打字：“你怎么知道周敏那边有活动？”


    她上午在群里发了招募志愿者的通知。小满回得很快，“我想报名。”


    “你现在不是在准备那个反诈短视频吗？”


    白天拍，晚上有时间。她说，“而且我觉得这件事跟我很有关系。”


    我没有立刻回复。


    小满以前被程野当工具用过，声音被人拿去做实验素材，那些经历她很少提起。但她愿意站出来，用自己的事去提醒别人，这种转变不是一天两天发生的。


    我打字，“我帮你对接。”


    小满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后面跟着三个字：“谢谢姐。”


    当天下午，我带着小满去见了周敏。


    周敏的工作室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二楼，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很密，把光切成了一格一格的。三个阿姨已经在那里坐着了，茶泡了三杯，周敏在旁边整理一叠文件。


    小满进门的时候，周敏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看了我一眼。


    小满是吧？周敏放下文件，站起来，伸出手，“周敏。”


    小满跟她握了手，有点紧张，手心都是汗。


    周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听说你想参加志愿活动？”


    小满坐下来，背挺得很直。


    “你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吗？”


    帮被deepfake的普通人拿回自己的脸。小满说，“我看过周敏阿姨之前做的声纹归还的新闻，很想做。”


    周敏看着她，没说话。


    小满低下头，声音轻了一点：“我以前也被……就是那种，被人用过。我没想过能拿回来，但现在我想帮别人拿回来。”


    周敏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拍了拍小满的肩膀，力道不重，很稳。


    她说，“那你就从第一个案子开始跟我。”


    小满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掉眼泪。


    第一个案子的当事人姓吴，五十七岁，退休前是幼儿园老师。吴阿姨被人用脸合成了一段卖保健品的视频，发在好几个微信群里，好几百人转发，她走到街上都有人认出来指指点点。


    小满跟着周敏去吴阿姨家里了解情况，我在旁边旁听。


    吴阿姨把手机递给周敏，手在抖：“你看，这是我，这明明是我，但我说的话我一句都没说过。”


    小满坐在旁边，很安静，一直没开口。


    后来回去的路上，小满忽然说了一句话：“沈听姐，我以前就是这样。声音被人用了，不知道怎么拿回来。”


    现在能了。我说。


    她看着窗外，街道很窄，树影斑驳，“所以我想帮她们拿回来。”


    晚上回家，陆时已经做好了饭。桌上摆着两碗面，旁边有一碟酱牛肉，是他早上起来卤的，切得很薄，摆盘很整齐。


    回来了？他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


    我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他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吃。


    今天怎么样？他问。


    周敏那边开了新项目，影像归还。我说，“小满参加了。”


    他说，“公益那条线她跑得越来越顺。”


    我没接话，低头吃面。面是他手擀的，比外面买的筋道，酱牛肉卤得很透，咸淡刚好。


    吴阿姨那个案子，我说，“可能需要回声4.0的技术支持。”


    阿哲那边已经上了。陆时说，“他说声纹比对和环境回声两个模块明天就能跑通第一批测试。”


    “好。”


    陆时给我夹了一块牛肉，放在我碗里，没说话。


    我看着那块牛肉，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过得挺充实的。周敏的声音、吴阿姨的眼泪、小满的眼神、陆时的面——都在这里了。


    面很好吃。我说。


    他笑了一下，不大，但眼角有个弧度，是我熟悉的弧度。


    多吃点。他说。


    我低头吃面，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余光看见他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就是日常。


    我忽然想起周敏说的那句话：影像归还，帮人拿回自己的脸。


    拿回来的不只是数据，是脸，是声音，是这是我的那个证明。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有人在遛狗，小狗跑得很欢。


    陆时在旁边坐着，低头吃饭，不催我，不问我，就只是在这里。


    这就是在场。


    我想。


    不是数据，不是技术，是这个人，坐在你对面，吃同一碗面，喝同一杯水，在同一个屋檐下。


    这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