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安拎着两杯热咖啡推开门时,江砚正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图。发布页LtXsfB点¢○㎡笔尖压得太重,纸面裂了道细纹,像被刀刻过。窗外天还没全黑,图书馆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得他侧脸发青。
“你哥?”江砚没抬头。
“嗯。”周予安把咖啡放他手边,杯沿有道浅浅的唇印,咖啡没满,还剩半寸。“他被退学那天,哭着说‘数学不是特权’。”
江砚没接话。他把草稿纸翻过去,露出背面一行小字:**1998.6.12,赵明远,省奥赛评审组**。
周予安没动。他只是把笔记本往桌角推了推,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了,右下角贴着张褪色照片——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并肩站着,一个笑得像刚赢了比赛,另一个低头看表,袖口露出半截金表链。
江砚瞥了一眼,没说话。
周予安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假装抄题。他写得极慢,笔尖在纸上磨出沙沙声,像在等什么。三分钟后,他合上本子,起身时碰倒了咖啡杯。褐色液体漫过纸页,洇开一片,刚好盖住照片里那人的脸。
“我明天不来。”他说。
江砚终于抬眼:“为什么?”
“我爸召我回去。”周予安把湿透的笔记本塞进书包,动作很轻,“他说,再靠近你,就停我奖学金。发布页Ltxsdz…℃〇M”
江砚没动。他盯着那滩咖啡,看它慢慢渗进纸纤维,像血渗进布。
“你爸知道你偷拍陈砚秋?”他问。
周予安笑了下,没答。他转身走向门口,鞋底在木地板上蹭出一道灰痕。门关上时,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了江砚桌角那本《组合数学》,纸页哗啦翻了三下,停在某一页。
那页夹着张纸条,字迹潦草:**别信他。他爸当年也举报过人。**
江砚没动。他把纸条撕了,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他拿起那杯没碰过的咖啡,一口喝完。苦得他喉结动了动。
第二天放学,林昭在旧题库室等他。
门没锁。他推门进去,灰尘在光柱里浮着。林昭蹲在角落,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指尖发白。
“你看过这道题吗?”他问。
江砚走过去,低头看。题干是组合优化,编号是“1998-省赛-未公开-7”。解法路径,和他父亲论文里那道被删的推导,一模一样。
署名栏写着:**赵明远**。
“这题,”林昭声音很轻,“三年前被从题库删了。当时说‘逻辑有瑕疵’。但没人知道,它其实是赵明远从你爸论文里偷的。”
江砚没说话。他伸手,想拿那张纸。
林昭没给。他盯着江砚,眼睛里没有平时的冷,是种很沉的东西。
“我被调离竞赛班那天,”他说,“陈砚秋给我看了份名单。上面有你爸的名字,旁边写着‘学术不端,取消资格’。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举报人:赵明远’。”
江砚的手停在半空。
“你早就知道?”他问。
“我不知道。”林昭把纸折起来,塞进自己校服内袋,“但我猜到了。所以我才没告诉你,我偷偷翻过省奥赛的原始档案。那年决赛,你爸的卷子,被调包过。”
江砚盯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林昭没躲。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钥匙,和江砚那枚一模一样。
“陈砚秋的,”他说,“他昨天偷偷塞给我的。说‘你比他更该知道’。”
江砚没接。他转身,走向门口。鞋底踩过地上散落的旧试卷,发出脆响。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林昭没答。他只是把钥匙放在桌上,转身离开。门关上时,江砚听见他低声说:“因为我爸也是被退学的。他死前说,数学不该是权力的奖品。”
江砚站在原地,盯着那枚钥匙。它在光下泛着冷青色,像一块没融化的冰。
他走回桌前,拉开抽屉。里面躺着那本抄写本,第一页,是他昨天抄的三道题。他翻开,发现最底下压着张纸——周予安的笔记本,被撕下的一角,上面是那张合影的残片。
照片里,赵明远笑得灿烂,江父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奖状。背景是“学术诚信委员会成立仪式”。
但江父的左手,被墨水涂黑了。
江砚用指甲抠了抠,墨迹没掉。他凑近看,发现底下有层极淡的铅笔印——是签名,被覆盖了。
他拿出铅笔,轻轻擦。
三个字,慢慢浮现:
**江怀远**。
他没动。窗外天彻底黑了,图书馆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他头顶这一盏,嗡嗡响着,光晕里,灰尘还在飘。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鞋垫。
然后他拿起那枚铜钥匙,转身,走向门口。
走廊尽头,饮水机在滴水。
三滴。
停了。
又一滴。
他没回头。
钥匙在掌心硌得生疼。
他想,明天,他要去省奥赛委员会。
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让所有人,看见那张被涂黑的签名。
他推开门,风灌进来,吹得身后书架上的旧试卷哗哗作响。
像有人在翻页。
像有人在哭。
像有人,在等他。
他走下楼梯,脚步很轻。
身后,那盏灯,终于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