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蹲在陈砚秋办公室的垃圾桶边,手指沾了灰,捏着半张烧焦的纸片。发布页Ltxsdz…℃〇M纸角还带着焦边,像被火舌舔过又仓促踩灭。他没开灯,窗外月光斜切进来,照见桌角那支没盖帽的钢笔,墨水干了,笔尖结了层暗红的锈。
他把四片碎纸拼在掌心。纸太脆,一动就裂。第三片边缘,一个字的捺脚还完整——“远”。第四片,左上角残留半笔竖,像“赵”字的撇。他屏住气,把最后一片压在掌心,用指甲轻轻刮掉炭灰。
“赵明远”。
下面,是父亲的签名。
日期:1998年6月5日。
父亲自杀前七天。
他没动。没呼吸。没眨眼。直到门锁咔哒一声,他猛地把纸片塞进袖口,起身时撞翻了椅子。木头磕在瓷砖上,声音很轻,但足够让走廊尽头的保安听见。
“谁在里头?”保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江砚没跑。他推开门,迎面撞上那张脸——穿制服,腰上挂着对讲机,左脚鞋底有两道泥痕,是今天早上扫落叶时踩的。
“江砚?”保安皱眉,“你怎么在这儿?教务处下班了。”
“找陈主任。”江砚声音平得像纸,“他让我来取一份材料。”
“他没说。”保安拦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发白,“你被停课了,知道吧?”
“我知道。”江砚盯着他,“但他今天烧了东西,你没看见?”
保安一愣。没接话。只是把门往里推了半寸,门缝里露出半截烧焦的纸角,卡在垃圾桶边缘,像一截断指。
江砚没再问。他转身,脚步没停,直奔档案馆。
档案馆在教学楼最北端,晚上十点锁门。他翻后窗时,窗框吱呀响了三声,铁锈掉在袖口,像灰雪。他落地时,左脚踩进水洼,鞋里灌了半掌凉水。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档案柜第三排,B7号。他记得父亲的档案编号。手指划过标签,指尖停在“江怀瑾”三个字上。柜门没锁,钥匙插在锁孔里,锈得发黑。
他抽出档案袋,纸页泛黄,边角卷得像枯叶。翻到第十二页,一份评审记录。标题是《关于江怀瑾教授涉嫌学术不端的调查结论》。落款:赵明远。
他正要翻下一页,身后传来脚步声。
“别动。”
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林昭站在门口,没穿校服,只套了件深灰夹克,领口别着一枚银色校徽——省奥赛委员会的徽章。
“你偷了档案。”林昭没走近,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会被开除。”
“你有通行证。”江砚没回头,“申请人是你,签名是陈砚秋。”
林昭没否认。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边被水洇过,字迹有些晕,但能看清:《省奥赛复核申请表》,申请人栏填着“林昭”,签名栏是陈砚秋的笔迹,墨色深得发紫,像刚签完。
“他签的。”林昭说,“今天下午。”
“代价呢?”
“停职调查。三个月内不得接触任何竞赛材料。”
江砚接过纸,没看。他把档案袋塞回原位,转身,把通行证塞进林昭手里。
“你拿回去。”
林昭没接。“你走了,谁解最后一题?”
“你。”
“我解不了。”林昭声音低了,“你爸的解法,没人能复刻。除了你。”
江砚盯着他。林昭的左眼底下有青影,像熬了整夜。他袖口磨破了,线头露出来,一截是深蓝,一截是灰——那是校队队服的颜色,去年省赛之后,他再没穿过。
“你为什么帮我?”江砚问。
林昭没答。他转身,走向门口,鞋底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痕。走到门边,他停下。
“我哥也死在那年。”他说,“他没作弊。但没人信。”
门关上了。走廊灯灭了一盏。
江砚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四片纸。他低头,看见自己影子投在档案柜上,像一道裂痕。
他没走。他打开手机,点开相册,翻到上周拍的那张照片——陈砚秋办公室的桌面,那支钢笔,旁边压着一张照片。照片里,年轻时的赵明远和江父并肩站着,身后是“学术诚信委员会成立仪式”的横幅。
他放大,再放大。
赵明远的右手,食指正搭在江父的袖口。
袖口下,露出半截金表链。
他退出相册,点开短信,输入:“你爸当年举报江教授,是因为赵明远答应让他当主任。”
发给苏芮。
没等回复,他转身,从后窗翻出去。
夜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冷得像刀。他没回宿舍,去了图书馆。三楼,最里侧的自习区,灯还亮着。
周予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封面磨得发白,右下角贴着那张褪色照片。照片里,赵明远的笑容还在,只是人像被咖啡渍盖住了大半。
江砚走过去,把四片纸放在桌上。
周予安没抬头,只是把笔记本合上,推到一边。
“你找到证据了。”他说。
“你爸知道赵明远的事。”江砚说。
周予安笑了下,没否认。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推过来。
“我偷了陈砚秋的电脑备份。”他说,“里面有一封未寄出的信,写给赵明远的。”
江砚没动。
“开头是——”周予安顿了顿,“‘明远兄,当年举报江教授,是我逼你的。’”
窗外,风突然大了。图书馆的玻璃窗嗡地一震,没碎,只是震得灰尘从窗框上簌簌落下。
江砚拿起U盘,放进外套内袋。
他转身,没说再见。
走廊尽头,保安的对讲机突然响了,声音刺耳:“监控室报告,B区档案柜有异常出入记录……”
江砚没停。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回头。
林昭站在三楼栏杆边,没动,只是看着他。
两人隔着七级台阶,隔着满楼的寂静,隔着十年没说出口的、被烧成灰的真相。
江砚抬手,把那四片纸,轻轻扔进楼梯井。
纸片飘下去,像四只断翅的鸟。
他转身,走下楼。
身后,林昭的影子,慢慢跟了上来。
没说话,也没靠近。
只是走得很近。
像一道影子,终于肯贴上光。
楼梯口的灯,忽明忽暗。
墙角,一只旧钢笔滚落,笔帽不知何时掉了,墨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像一滴没干透的泪。
——
苏芮的手机在床头震动。
她没接。
屏幕亮着,短信内容清晰:
“你改题,是因为怕自己永远追不上。”
她盯着那行字,眼泪砸在手机壳上。
她点开云端,点开那个文件夹。
文件名:【题库修正版_2024.4.12_备份完成】。
她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抖了三下。
最终,她点了“发送”。
收件人:xxxxxxxx
然后,她打开母亲的日记本,翻到那一页。
字迹很旧,墨水褪了,但还能看清:
“你爸当年举报江教授,是因为赵明远答应让他当主任。”
她合上日记,轻声说:
“我错了。”
窗外,雨又开始下。
雨滴敲在玻璃上,像谁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