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阴陵往寿春不过百余里路,吕布军却整整走了三天。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不是路不好走。是官道两侧的景象,让每一个见惯了生死的老兵,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田地里早已没有半分春耕的迹象。去年秋天留下的麦茬烂在黑泥里,泡得发胀发黑,像一堆堆腐烂的骨头。
路过的村庄家家院门大开,有的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轴上,有的干脆倒在地上,被荒草埋了半截。院子里的蒿草长到了膝盖高,门槛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连一个脚印都没有。有户人家的晾衣绳上,还挂着半幅没来得及收的粗麻布,在风里飘了整整一个冬天,被雨水泡得发黑发脆,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碎渣。
再往前走,路边出现了一眼望不到边的乱葬岗。有的坟头插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木炭写着名字,落款清一色是“建安元年冬”。更多的连木牌都没有,只是一个小小的土堆,土堆上已经长出了新草。有几个坟堆被野狗刨开了,白森森的碎骨散落一地,几只秃鹫落在旁边,见了人马也不飞,只是歪着头,用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们。
吕布骑在赤兔马上,目光扫过那片死寂的村庄,又望向远处连绵不绝的乱葬岗,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队伍继续往前走。路过一片广袤的芦苇荡时,吕布忽然勒住了马。
芦苇深处,有一缕极淡的青烟,正袅袅升起。
成廉立刻带了五个斥候,拔刀摸了过去。这一去,过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回来。他脸上的表情,难看至极。
“有活人。”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芦苇絮,声音低沉,“躲在一个地窖里,老老小小十三口。靠啃冻硬的芦苇根和树皮,熬了整整一个冬天。看见我们的盔甲,以为是袁术派来抓壮丁的,老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浑身抖得像筛糠,一个劲地磕头求饶。末将给他们分了干粮和水,留了两个老兵,护送他们往北去了。发布页LtXsfB点¢○㎡”
吕布沉默了很久。风卷着芦苇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他喉结动了动,吐出四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十室九空。”
四月初十,大军抵达寿春城北。
风里已经有了初夏的暖意,但吹在人身上,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寒意。
吕布策马登上城外最高的一片土坡,远远地望见了寿春城的轮廓。
这确实是一座坚城。城墙高达三丈有余,全部用青灰色的大砖垒砌而成,砖缝里灌了糯米浆,历经百年风雨,依旧坚不可摧。城楼上那面绣着“仲氏”二字的玄色大旗,被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像一面招魂幡。城外的护城河宽达两丈,河水浑浊发黑,河面上的吊桥高高拉起,露出底下锋利的拒马。
城墙垛口后面,人影幢幢。无数弓弩手的箭镞对准了城外,在正午的阳光下闪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寒光。城墙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箭楼,每隔百步就堆着一摞滚木礌石,垛口边缘新加固了厚厚的木板和沙袋——纪灵把阴陵城下那套城防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还加倍加固了。
张辽策马来到吕布身侧,压低了声音:“将军,寿春城防比阴陵坚固十倍不止。末将刚才绕着城墙看了一圈,垛口后布了三层弓弩手,箭楼里还有床弩。若是强攻,我军伤亡恐怕会超过三成。”
高顺站在旁边,一身玄甲,面无表情。他的目光从城墙扫到城门,又从城门扫到护城河,始终没有说话,但紧抿的嘴唇,已经说明了一切。
杨奉也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忧色:“纪灵带着三万残兵退回了寿春,袁术又强征了三万壮丁上城。城里现在有六万守军,粮草足够支撑一年。硬打,真的不是办法。”
“谁说我要硬打。”
吕布忽然开口。他缓缓提方天画戟,冰冷的戟刃在阳光下泛着青芒。话音未落,他两腿在赤兔马腹上轻轻一夹。
赤兔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彻四野的长嘶,随即如一道红色闪电,从高坡上直冲而下!
“将军!”
张辽和高顺同时变色,正要策马跟上,却被吕布抬手制止了。
赤兔马蹄踏在坚实的土地上,如战鼓擂动,一声声砸在人心上,踏碎了寿春城外死一般的寂静。吕布在护城河外一箭之地猛地勒住马,赤兔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溅起一片水花。
他横戟立马,身形魁梧如天神。方天画戟戟尖直指寿春城楼。运足丹田气,暴喝出声:
“袁公路!速速开城投降!”
这一声如同平地炸起惊雷,滚过宽阔的护城河,撞在厚重的城墙上,又反弹回来,在城头上空久久回荡。
城头上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的守军都齐刷刷地低下头,望向护城河外那个孤独的身影。一匹红马,一个男人,一杆画戟。
是吕布。
那个虎牢关前独战三英、辕门射戟威震天下的吕布。
最前排一个年轻的弓弩手吓得手一抖,手里的箭矢“啪嗒”一声掉在垛口上。这一声轻响,在死一般的寂静里,竟比战鼓还要刺耳。
吕布将方天画戟往地上一顿。
三尺长的戟杆,竟硬生生插入坚实的土地三分!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猎猎风声,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守军的耳朵里:
“城里的将士听着!我吕布今日兵临城下,只问首恶袁术一人之罪!其余人等,一概胁从不问!放下兵器,出城投降,我绝不伤一人性命!”
“谁要是执迷不悟,替袁术这个篡逆之贼卖命——”
他猛地拔出画戟,戟尖寒光一闪,直指城楼正中:
“休怪吕某无情!”
城头上顿时一片骚动。
几个被强征来的壮丁,手里紧紧攥着削尖的木棍,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人悄悄把手里的木棍,往下放了几分。
督战队的士兵立刻沿着城墙跑了过来,领头的都尉按着腰刀,厉声喝骂,挥刀砍倒了两个想要转身逃跑的壮丁。骚动被暂时压了下去,但那个放低木棍的年轻人,直到督战队走远,也没再把木棍重新举起来。
就在这时,城楼正中央的垛口后面,一个身穿华丽锦袍的肥胖身影,被一群亲兵簇拥着,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去。动作快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肥猫。
吕布看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笑了。
“袁公路!”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跑什么?”
城头上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声,像潮水一样漫过城墙。督战队的刀砍得再凶,也压不住这从心底里冒出来的笑声。
笑声压得住,军心压不住。
吕布没有再喊第三声。他拨转马头,赤兔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踏着夕阳的余晖,朝北面的大营驶去。
张辽催马迎了上来,手里转着马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将军这一嗓子,比一万支箭还管用。我看袁术刚才那怂样,怕是连魂都吓飞了。”
“让他跑。”吕布把方天画戟挂回马鞍上,语气平淡,“他今天能在城楼上跑第一次,明天就能带着金银珠宝跑第二次。袁术的粮食再多,府库再满,也没用。”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寿春城,眼神锐利如鹰:
“没人替他守城,再多的粮,也只是死物。”
“韩暹。”
“末将在!”韩暹催马上前,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明天开始,你的人分成四队,每天绕城跑一圈。不用攻城,就对着城头上喊话。”吕布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就喊:我军不杀百姓,南门不封锁。”
“每天喊,换不同的方向喊,从早喊到晚。”
“喊到城里的壮丁,心理崩溃为止。”
韩暹笑得无比灿烂,用力一抱拳:
“末将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