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是闻着煎蛋的香味醒来的。发布页LtXsfB点¢○㎡
她迷迷糊糊地在床上翻了个身,把整只猫拉伸成一根猫条,然后揉了揉眼睛,打了小哈欠。
昨晚睡得特别好,没有做梦,被窝暖烘烘的,汪汪被她搂在怀里,小狗娃娃的棕色的头被她压得变了形。
就是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但哪里不太对,她的小猫脑袋一时间转不过来。
沈知意不想再思考了,她变回了人,穿好了衣服。
洗完脸刷完牙后,她光着小脚丫吧嗒吧嗒地往楼下走,肚子咕噜咕噜地叫,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今天的早饭菜单了——
要有草莓果酱抹吐司,吐司要烤到边缘微焦中间还软,果酱要涂得厚厚的,咬一口会从嘴角溢出来;脆脆的培根,边缘煎得起卷,咬下去咔嚓一声,咸香混着油脂在舌尖上炸开;最好还有妈妈亲手做的蛋羹,嫩得像豆腐一样,勺子挖下去会轻轻晃动,上面淋一点点生抽,滴几滴麻油,撒几粒葱花。
她走到餐厅门口,抬起小短腿迈过门槛——
门槛对她现在的身高来说还是有点高,她得扶着门框把腿抬到接近胸口的位置才能跨过去。
然后,她习惯性地往餐桌方向扫了一眼。
那一刻,她的脚步停住了。
不是慢慢停下来的,是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板上。
走路的啪嗒声戛然而止,沈知意的脚趾缩了起来,整个走廊在她耳中突然安静得仿佛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发布页LtXsfB点¢○㎡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蓝色的虹膜急速缩小,像被针刺了一下。
她手里的汪汪从指尖滑落,棕色的小狗娃娃在地上弹了一下,歪着身子倒在门槛旁边,眼睛朝上,瞪着天花板。
紧接着,猫耳朵从她头顶弹出来,不是平时那种灵巧轻快的弹出,而是一种生物在面对致命威胁时不受控制的应激反应,她耳根的肌肉痉挛了一下,然后两只白色的三角形耳朵猛地竖起来,又在零点几秒之内压了下去,压得比任何时候都平,紧紧贴着头皮,耳尖几乎要埋进头发里。
她的尾巴也从睡裙下面炸了出来,不是慢慢蓬松的,是一瞬间从一根顺滑的尾巴爆成了一团蓬松的白色毛球,每一根毛都竖得笔直,像一颗被静电炸开的蒲公英。
餐桌上的一切貌似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沈伯渊坐在主位上翻着早报,苏婉清正在给沈锐的碗里盛粥,沈衍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打盹,沈凌霄面前放着黑咖啡和半片吃了一半的吐司。
沈潋月独自坐在餐桌另一侧,看着窗外院子里的银杏树,面前的东西几乎没动。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雪白的桌布上,刀叉反射着温暖的光斑,煎蛋的油星在光柱里欢快地跳跃,一切都像是从某个家居杂志的早餐专题里裁下来的画面。
沈伯渊翻了一页报纸,头版上印着某个国际财团季度亏损的大标题;苏婉清转过头来笑着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让沈凌霄不要只喝咖啡要吃点热的;沈锐嘟囔了一句“妈别再夹东西了”,眼睛还黏在手机屏幕上;沈衍之打了个哈欠,慢条斯理地切开盘子里的溏心蛋;沈澜正往松饼上淋蜂蜜,不小心淋多了,还用草莓沾了一些走。
但在沈知意的眼睛里,这个画面是地狱。
因为每一个人的头顶都笼罩着一团黑雾。
不是阴影,不是光线造成的错觉,是实体的、翻涌的、仿佛有生命的东西。
沈伯渊头上的黑雾最淡,薄薄一层,像是用毛笔蘸了淡墨在宣纸上轻轻扫过一笔,边缘还在不断地被某种力量驱散又聚拢,像一层怎么都擦不干净的灰。
沈锐和沈衍之头上的稍微浓一些,在发顶盘旋成一小片阴云,云层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有什么东西躲在里面,自内而外地在一下一下地往外拱。
沈澜头上的黑雾盘踞在她的眉心上方,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是随时在等待她失去意识的那一刻。
沈凌霄头上的黑雾已经浓到看不清他原本的头——
他的头发被完全吞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暗沉沉的、不反射任何光线的黑暗,像暴风雨来临前压在城市上空的积雨云,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团黑雾的边缘正在极其缓慢地往下延伸,已经蔓延到了他的太阳穴位置,像两只黑色的蜈蚣正在从他的头颅两侧往里钻。
而苏婉清——苏婉清头上的黑雾已经不是“雾”了。
那是一种半凝固的、介于气体和液体之间的物质,浓得几乎要滴出墨来。
它厚厚地笼罩着她的整张脸,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耳到右耳,宛如一块黑色的大丽花花冠寄生在她的头颅上。
黑雾从她的眼睛、鼻孔、耳朵里丝丝缕缕地钻进钻出,每一次钻进都带着一种贪婪的吮吸节奏,每一次钻出都带走了一小缕几不可见的乳白色光丝——
那是生命力,是她妈妈的生气,正在被那些黑雾一口一口地吸走。
苏婉清还在笑。
她还在一边盛粥一边和沈锐说着什么,脸上是再寻常不过的温柔笑容,眼角因为笑意而微微弯起。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脸正在被一团黑雾啃噬,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生气正在从七窍里往外流淌。
只有沈潋月是干净的。
她的头顶什么都没有,只有从落地窗照进来的真正的阳光。
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每一根发丝都清晰分明。
她的眉眼是清晰的,轮廓是干净的,周围的空气是通透的。
昨天那只小鬼被驱散之后,她身上的阴气就彻底消散了,干干净净,像暴雨过后的天空。
沈知意咽了咽口水,看着她,却又在沈潋月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看她时缩了回去。
她身上确实干净。
但正因如此,她和餐桌上其他人之间的对比变得更加触目惊心。
这也是沈知意最感到脊背发凉的事情——
她坐在一片阳光里,而其他人坐在一团黑雾底下,同一张桌子,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