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以后,同顺货栈前门还亮着灯。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白天那些药材收进去大半,门口反而更忙。过秤的、推车的、蹲墙边吃饭的混在一起,怎么看都像一间赶夜货的普通货栈。
张海纪坐在对面的馄饨摊,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张海客在桌下展开那半张红戳票。
“外门也许能过。”
“里面呢?”
“碰上真正对票的人就露。”
“那就别往深处贪。”
张海客看他:“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挺稀奇。”
“我腿疼,今天格外惜命。”
小哥在旁边看了一眼他的裤腿。
张海纪立刻把碗放下:“别看,没裂。”
小哥没说话。
三个人分开。
张海客走前门,张海纪和小哥绕后街。
半张票比他们想的还好用。门口伙计扫到红戳,就把张海客当成平码跑腿的,让他进外院等账房。
后街却已经有人等着了。
卖草鞋的棚子下面站着个男人,手里拿着同一双草鞋翻来覆去看,眼睛却一直往街口飘。
小哥低声道:“盯人的。”
“嗯。”
张海纪没躲,反而带着小哥从那人眼前走过去,还顺手买了一包炒豆。
卖豆的小贩找钱时,那盯梢的男人也跟着往这边挪了两步。
张海纪接过铜子,故意问小哥:“回铺子?”
小哥看了他一眼。
“嗯。”
声音不高,正好够旁边的人听见。
“先让他放心。”
两个人绕过鱼市,故意让那条尾巴跟了半条街,等对方停下,才从另一条巷子折回去。
回去的路反而比离开时更慢。
废仓侧墙堆着一排烂瓦,张海纪刚踩上去一块,小哥忽然伸手拽住他后领。发布页LtXsfB点¢○㎡
“别动。”
张海纪脚停在半空。
墙另一边传来脚步。
刚才卖草鞋棚下那个男人竟然又绕回来了,隔着一堵矮墙从他们旁边过去。那人走得不快,中间还停了一次,像是在听废仓里有没有动静。
张海纪保持着那条腿悬在半空的姿势,撑了半天,伤口都开始发酸。
等脚步终于远了,他才慢慢把脚收回来。
“他还挺敬业。”
小哥松开他后领:“你踩瓦了。”
“我知道。”
“会响。”
“这句也不用提醒。”
张海纪蹲下把那块松瓦挪开,换了个落脚点。刚才如果真一脚踩碎,对方今晚盯的就不只是海客了。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确定街口没第二道脚步,才翻进隔壁废仓。
贴到矮墙后面时,同顺后院已经开始收东西。
药筐往里搬。
空推车拉到侧门。
两个刚才还蹲着吃饭的人也站起来守门。
最里面那道帘子一掀,两个少年被拖了出来。
年纪和他们差不多。
一个还能自己走,另一个几乎全靠人架着。两人的衣服换过,身上原来的腰牌也不见了。
前面那个少年经过桌边时,目光死死盯了一眼旁边的布袋。
袋口没扎紧,里面露出半截小刀和一块新铜牌。
很可能就是刚从他们身上收走的东西。
矮桌上却摆着一盘旧铜牌。
旁边是一截截刚剪好的新麻绳。
灯边的灰衣账房拿起一块旧牌,对着小票扫了两眼。
“这个走淮东。”
旁边人问:“这一个呢?”
“别送泗州,平码往下。”
张海纪盯住那盘铜牌。
前面还只是知道死人身份能用。
现在他亲眼看见,对方是在按下一段路给活人挑名字。
哪块牌还能过哪几个旧点,他们比很多真正的张家少年都清楚。
小哥忽然碰了下他的手臂。
张海纪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
院里的张海客已经走到了账桌前。
灰衣账房接过那半张票,先看红戳,再看纸角,最后抬头。
“哪边给你的?”
“平码。”
“什么时候?”
“刚才。”
账房笑了一下。
“刚才?”
只这两个字,张海纪就知道坏了。
灰衣账房没有喊人。
他把半张票还给张海客,还很客气地指了下旁边的凳子。
“坐会儿,里面正忙。”
与此同时,前院门慢慢合了一扇。
后门两个守着的人也把烟杆收了。
刚才还在院里搬药的两个普通脚夫被人支去了前面,后院一下空了不少。
这不是准备做生意的样子。
小哥低声道:“要关门。”
“不是现在抓海客。”张海纪盯着院里,“他在等外面还有谁。”
张海客显然也察觉到了。
他没有继续往里走,只站在账桌边装作等回话。
张海纪把注意力移到那两个少年身上。
其中一个被拖到侧屋门口时,垂在身边的手忽然动了。
两下。
停一息。
又一下。
指节轻轻敲在门框底沿。
张家少年小时候练过的求援节奏。
人还醒着。
张海纪手指在墙沿上压紧了一点。
再往旁边看,账桌下还压着一张比普通小票宽得多的转运纸。
最上面三行字隔着灯都能认。
十二名。
明日戌时。
七码头。
张海纪只看了一遍就收回目光。
够了。
今晚已经知道两个活人在哪,也知道这一批最后往哪送。
再看下去,海客真要出不来了。
他从脚边摸起一小块瓦片,屈指弹出去。
嗒。
瓦片撞在院角空水缸上。
张海客听见,顺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既然今晚不收,我明早再来。”
灰衣账房还笑着:“急什么?”
“有人等我回话。”张海客也笑,“误了时辰,你替我挨骂?”
前院还有不少普通伙计和脚夫。
灰衣账房看了他两息,最后还是摆了下手。
“走吧。”
张海客转身时,门边那个伙计还盯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不快,甚至到门槛边还停下来理了下鞋,像真只是个被账房晾烦了的跑腿少年。
直到脚跨出门,肩膀才明显松了一点。
张海客出了前门。
张海纪和小哥也从矮墙后退下去。
三个人隔了一条街重新碰头时,张海客第一句就是:“时间答错了。”
“看出来了。”
“再晚一点门就真关了。”
小哥道:“后门两个人。”
张海纪把自己看到的说了。
“两个活人还在侧屋。大票写十二名,明晚戌时,七码头。”
张海客脸色沉下来:“今晚先救两个?”
“先救。”
“硬进?”
张海纪看向他袖子。
“半张票还在吗?”
张海客把纸摸出来。
红戳还完整。
张海纪接过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他们既然这么爱按票办事。”
他朝同顺货栈方向扬了下下巴。
“那就让他们自己把人送出来。”